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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夏天》/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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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高兴,他们各自挑了一本书,跟随管理员又锁好门,沿着楼梯回到了图书馆裏。魏琛瞧了瞧墻上的兔子时钟:“都这个时候啦,你们是不是该回家了?”

“我们是得走了。”喻文州像大人似地跟对方道谢,“你一定会喜欢这个地方的。”

“没错,这裏的大家都很友好啦!”黄少天灿烂地一笑,“改天要来我们家裏吃饭啊!”

魏琛站在图书馆的臺阶上冲他们挥手告别。两个少年顺着被夕阳染红的坡道走回家,书包裏装着刚刚借回来的书。它们封面下包裹的故事是通向另一个时代的门——那是寒冷、绝望、又被硝烟与鲜血所温暖的纪元;而现在的他们,还对其中的勇敢和残酷一无所知。

路边的树与草虽然已经绿得容不下其他颜色,但人们养在窗臺盒裏的花藤仍然五颜六色地盛开着。这个长长的夏天,仿佛永远都不会结束。

黄少天是十八岁那年正式入伍的。在此之前,他已经驾驶着还在不断改进的雏形战车,和喻文州一起带领着他们的小队,消灭了无数变异野兽。但北方防线的兽潮又是另外一回事。在居民区巡游保护普通人安全的时候,他们可以是守卫,可以单兵独行,可以是寻找那些危险野兽的捕猎者。而在前线,他们只能是战士。

寒冬的降临给人们带来了变异野兽的威胁,游荡在居住区的这些生物比夏天时代更具有敌意和攻击力,在战车正式投入使用前,很多人都丧生在它们的爪牙下。在冬天开始大约六年的时间裏,人们渐渐扫清了居住区裏的绝大部分野兽,而就在这个时刻,遥远北方的变异兽群集结成了一股死亡的浪潮,如同洪流般向人类世界冲击而来。

优秀的战士们纷纷赶赴前线,黄少天所在的小队首当其冲,不过他们的队长喻文州因为在研究基地才能更发挥他身为战车建造师的价值,并没有随他们一同前去。列车将他们送往北方,战士们抵御着一波波前来的兽潮,并且不断推进;当初的四条防线已经增加到了六条,即使如此,形势还是越来越紧张。

两个月之前,黄少天发现自己患上了夏天病。这种病癥一开始会让人感觉自己在冬天裏无所不能,低温再也不会威胁到他们,因为他们身体裏奔流的血液远比寒风要更加凛冽。不过每个人都知道这种病的可怕之处,病人们必须让自己待在温暖的环境裏,否则就将会在僵硬中迎来死亡。

他见过患了这种病去世的人,那和他目睹过的任何死亡都不太一样。死者逐渐睡过去,保持着和生前毫无差别的模样,在原封不动下葬的时候,如同一座血肉组成的、柔软的冰雪雕像。

刚刚意识到自己也有可能会变成那样的时候,黄少天也曾经感到过恐惧。可严酷的战局没有给过他太多用来恐惧的时间,他需要率队和兽潮对抗,他必须保护防线之后的人类。他有朝一日还想回到自己的家乡,就算那裏下着终年不断的大雪也没关系,而即使他回不去了,他也希望那裏的人们远离危险和战乱。

他曾经问过别人,什么是世界的命运?

对方回答他:“在我们战斗过的地方,将来会有人们幸福快乐地生活着。”

他向队友们隐瞒了他的病情。这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做到,渐渐变低的体温不会降低他的反应速度,更不会影响他的判断力,他和他的战车仍然所向披靡。渐渐地,他感觉血液裏好像有冰在流动,它们相互碰撞,在躯体的河流中漂浮着移动。没有真正患过夏天病的人永远不会明白那种感觉,如果说这永无止境的冬天仅仅是严酷的环境,那么这种病就是从深处将一个人侵蚀殆尽的寒冷。它不会杀死你,只会让你也成为冬天的一部分。

他现在很能理解为什么人们叫它夏天病,在从内而外的严冬中,绝望的人们总想抓住最后一点暖意。他们是如此渴望夏天。

然后,就在一场战役中,他血管裏的浮冰终于达成了会师。黄少天能够精确地操纵一架战车,在那个时刻却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他感到了久违的寒冷,然后在竭力关闭制动阀的下一秒失去了意识。

队员们因此发现了他的病癥。按照队裏兼职军医徐景熙的观点,他该立刻被送回后方去,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一条命。他那时候问:“这种病有被治好的可能吗?”

“……没有。”徐景熙说,然后很快地补充道:“但是据记载,只要夏天回来,这种病就会不治而愈。”

“所以我要在夏天回来之前,一直待在地下室裏的火炉边,就为了确保自己不被冻成冰块?”黄少天嗤笑了一声,“夏天不是等回来的,我也不会用一辈子去等夏天。”

他刚喝完抑制病情的药,抱着毛茸茸的毯子,语气却和在战车裏发号施令一样无可置疑。郑轩急道:“你也想想队长啊!他肯定不希望你在这时候逞强是吧?”

“逞强的是你们才对。”黄少天说,“这裏形势已经这么紧张了,每个减员都是大问题,还以为这是训练营,说请假就请假吗?我的病等这波兽潮过去之后再说,别的不知道,我至少还可以撑一阵子。放心吧,我肯定不会冻死在这裏。”

在那之后,他继续驾驶战车坚守着防线,直到昨天身体状况达到极限。他对自己的情况也有些大概的猜测,虽然现在还没有到生死关头,但如果他继续出战,说不定真的会死在前线上,就这一点来说徐景熙判断得完全没错。药裏被下的安眠剂足够让他睡上两天,那时候无论战役结果是好是坏,他都会被送回后方了。

黄少天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似乎被分成了两部分,一半在安眠药的作用下熟睡着,另一半因为这寒冷的病癥而保持着清醒,正巡视过他记忆之河的上空。他能看到自己驾驶着战车掠过冰面,他看到自己在基地裏戴着手套将机械链条接在一起,他看到更久之前的过去……他看到坐在小院裏听蝉声的孩子,他看到在死亡之手雕像上晃着两条腿的学生,他看到一个前所未有清晰的自己:十六岁,和喻文州并肩坐在阁楼的窗边,面前是四百年来的第一场大雪。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屋子裏温暖得近乎炎热,他估计这帮队员们把所有的毯子都裹在了自己身上,以至于他花了好几分钟才把它们堆到床脚去。时间距离他睡下大概只过了一个小时,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安眠药会这么快就失效。营地裏空空荡荡,所有人、所有战车都离开去了前线。雪又开始下了,黄少天深一脚浅一脚地越过积雪,来到最后一间仓库门前。

一架涂装简单的战车静静地躺在那裏。它比制式战车体型更小,发射口的形状犹如一把长剑,在顶盖的角落裏,漆着两个不太工整的字:冰雨。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裏。”隔着手套,黄少天抚摸了一下它的车轮,“真是个好名字,队长。”

这个年份的夏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长。花是从五月左右开始雕谢的,很快到处都只剩下了绿色。就连人们养在窗臺上的植物也渐渐因为过度炎热而枯萎下去,尽管在这少雨的年头裏,它们比起野外的同类来会得到一些额外而珍贵的水,但毕竟仍无法和季节的规律抗衡。

漫长的夏天令人焦躁,一切都好像在日光中停止了。

十六岁的黄少天站在校园外的路口。他背后就是那座“死亡之手”战车的雕像,几年前他还会趁这个机会多绕着它转几圈看看,现在的他已经不会这么做了。在书上,他已经见过了真正的战车,熟悉了它们的内部构造与运作模式,甚至在东拼西凑弄出来的模拟机械上感受过战车驾驶员的感觉。一座雕像,从现在看来,并不再那么让人激动。

但今天和往日又有些不同。他瞧着战车雕像的时候,忍不住想起了许多他以为自己不再记得的事情。曾经他就这样在战车边待着,偶尔摸摸它金属的、和制动装置黏在一起的车轮,然后等待着总比他晚一些出来的喻文州。他们总会一起回家去。

他本来可以在学院裏等着自己的朋友,不过那时候他想多看看这座战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就成为了一种习惯的呢?

黄少天看看周围没什么人,把书包往肩上一甩,顺着车轮爬了上去。在树阴下的战车并没有被阳光晒得很烫,只是带有与这夏日相符的暖意,他就像当年一样坐在车轮上面——现在这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高。假如这时候有小孩子路过,他们说不定还会停下来对这个大哥哥幼稚的行为嘲笑一番。

他坐在那裏,晃着两条腿,不无伤感地发现这座雕像已经不再像他小时候看起来那么大,像个无坚不摧的战士了。

“过了这么久,”一个声音在旁边说,“你还是最喜欢这座战车。”

黄少天不假思索回答:“因为再没别的比它更帅了。”

他转过头,喻文州正站在不远处的地方看着他。日光让他瞇起了眼睛,那个身影在视野裏也显得不那么清晰。

“要上来吗?”他问,伸出一只手。

喻文州迟疑了片刻,向他走过来。他本可以自己登上战车,不过也许是因为这个动作显得实在太过孩子气了,又或者出自什么其他理由——谁知道呢——总之他握住了黄少天的手,被他拉上了这座久经风吹雨打,如今仍然看起来和当初没什么两样的雕像。

两个长高了的年轻人肩并肩坐在“死亡之手”上。有只白鸽停在战车前端,因为炎热而萎靡不振地掉头看了他们一眼,完全没有要飞走的意思。要是给它配上一根橄榄枝,这估计会变成十分具有主题冲突美感的画面。

“你说我们会有朝一日这样坐在真的战车上吗?”黄少天拍了拍雕像的前盖,那裏由金属浇铸的门当然不可能打开,“不是这样坐在上面,我是说,坐在裏面。也许开着它去其他的地方。”

“我希望没有。”喻文州微笑着说。

黄少天嘆了口气。“我也这么觉得,”他摇摇头,“虽然我觉得被写进战例实录很帅啦,但才没人乐意打仗呢。所以这就是你改变理想的原因?”

“一部分吧。”喻文州回答,“我只是认清了现实。”

“认清了我们永远不会有造出真正战车,或者开着它们去战斗的机会?”黄少天抬起头。

“你说得对。”喻文州轻声道,“但不止这个。不管是和平还是战争的时代,是冬天还是夏天的世界,我们都得好好生活。”

“没错,你说得这么轻松。”黄少天用肩膀撞了撞他,“不过我打赌如果这个世界出了什么问题,你一定在最先冲出去想拯救它的那批人裏面。”

“难道你就不是吗?”喻文州反问。

黄少天笑了起来。“谁说不是,”他伸了个懒腰,“我们都还挺年轻对吧。”

两个又在战车上坐了一会儿,直到远处汽笛鸣响,码头大船冒出的蒸汽和紫色的云混在一起,逐渐在明亮天空的尽头消失无踪。他们跳下雕像,开始往港口的方向走,路边几乎没有人,也没有什么花。黄少天看到喻文州手裏抱着的纸袋,那裏面装着他转学所需的一切文件,他不用多久就会离开这裏,前往他们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他说那是去上学了,黄少天想,但就像隔壁老婆婆说的那样,我们没必要给离别起什么好听的名字。离别就是离别。

他们走的是十几年来每天走过的路。也许以后他们还是可以经过这裏,不过穿着的将不再是这套制服,书包裏装着的也不会是那些夹满了贴纸、到处都是涂鸦的教材了。就像下一个夏天不同于这个夏天,他们也不会再有一个这样的十六岁。

“你好像心情不太好。”喻文州忽然说。

“是有点,”黄少天坦然承认,“因为你就要走了啊。”

“不会走太久的。”喻文州摇了摇头,“只是搬家而已,你不是说还要给我写信吗?”

“还会给你寄好吃的,”黄少天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也不要忘了我啊!”

“当然不会。”喻文州笑了起来。

黄少天看着他,心想夏天的阳光也未免太刺眼了。他觉得这真是个太长的夏天。

他们渡过水面回到小镇的码头上时,刚好有一艘客船停靠在岸边。这对于小镇来说不那么常见,一些归家的人和游客让港口显得好像特别繁忙。不远的地方围着更多人,有图书馆的职员,还有更多附近的邻居都在,他们在那裏给一个人送别。

黄少天拉着同伴好不容易从人群裏挤进去。他用力向站在船板边的人挥手,直到对方发现他,过来给了他和喻文州各自一个拥抱。

“你带的箱子也太大了吧!”黄少天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魏琛提了提手边的箱子。“是吗?”他眨着眼睛地笑了笑,“我带的可都是正经的东西啊,别乱想。”

黄少天冲他翻了个白眼,看在离别之际的份上,少见地没有跟他抢白两句。魏琛一身轻装,和来的时候相比多了两个大箱子,当年的毕业生现在看起来已经成熟很多,衬衫口袋裏也挂上了一副眼镜——不过从来没有人看他戴过。他在小镇的这些年裏和邻裏关系都不错,走的时候很多人来送他,但是和他最熟悉的,无疑还是黄少天和喻文州这两个年轻学生。

魏琛对外宣称离去的理由是工作调动,不过喻文州一直怀疑他作为一个图书管理员这种话的可信程度。当他们想找当事人求证的时候,魏琛总是会打着马虎眼糊弄过去。

“一晃眼你们都这么大了。”他颇为感慨地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们个子还没长起来呢。”

“以后还会长更高的!”黄少天立刻回答。

喻文州笑而不语。魏琛又转向他:“你是不是过几天就要搬家?”

“对。”喻文州点头。黄少天在一边插话:“他要去很远的地方,说不定回来一趟都不容易……就跟你一样。”

魏琛揉了揉他的头发,问喻文州:“不想研究战车了?”

“不想了。”喻文州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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