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对的。”魏琛说,“不要再想这种事情,年轻人应该好好为未来打算。”
“那你呢?”喻文州问,“如果不是因为还在继续研究这个,你也不会调走了吧。”
魏琛咳嗽了一下,瞧上去有点尴尬。“还是被你们发现了,年轻人鬼主意真多。”他无奈地耸肩,“但是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还有可能改主意,现在已经太晚啦,一辈子除了这个再不想去研究别的。你们别学我。”
“你觉得这是没有意义的吗?”黄少天看着他的眼睛。
“有。”魏琛毫不迟疑地说,“如果冬天来临,它就是有意义的。”
船上的汽笛响了最后一次,他转过身,拉着箱子走上船板。这趟过路的航班在小镇上船的人不多,有些看热闹的旅客也来到了甲板边缘,但他们都不是要从此离开,不知要漂泊到何处去的人。图书馆的职员站在他们中间,向岸上的人们挥手,那缓缓远去的身影仍是孤单一个。黄少天他们等着船消失在视野中才离开港口。那些刚到的游客们还在四处参观,对于这座小镇,他们同样是外来者。两个学生穿过人群走上石板路的时候,一片云飘过来挡住了日光。
他们没有回家,而是不约而同地去了图书馆。
这些年来,图书馆裏的小阁楼成为了他们最常聚会的地方。当初没修好的倾斜屋顶已经刷上了湖蓝的油漆,天窗换了新的玻璃,那小小的空间裏最后能塞下四个人,对于他们来说在地板上打个滚也没什么问题。墻壁上简陋的木头书架是两人一起钉上去的,男孩子们也没有特别想要装饰那些东西的打算,但当架子上摆满他们从四处搜集来的有关冬天的书之后,狭小的阁楼裏仿佛也积蓄起了寒冷而凛冽的气息来。
阁楼裏还有一把扶手椅,一个可以装些小东西的旧茶柜,满地扔着鼓鼓囊囊的软垫,还有用底下的两根线头一擦就能点亮的风灯。角落裏的钩子上挂着个缺了角的铜盆,春天他们躲在阁楼上压标本,弄完之后就在那裏面拿实验室裏的药水洗手。柜子上摆的一排罐子都刷得干干凈凈,他们秋天有时候会做果酱,看运气有的很甜有的又太酸,做上一个月也不一定能有次让人满意的成品来。至于夏天做什么?夏天可以做所有的事情。这个季节裏有无限的希望。
在所有的希望裏,没人知道它会什么时候结束。
黄少天弯着腰沿楼梯向上走,喻文州在他前面,他们就像往常那样走得悄无声息,以免惊动图书馆裏专心致志的人们。绕过这一个拐角,他们就可以直起身了,不再会有天花板上挂下来的晃晃悠悠的辣椒撞到他们的鼻子。然后他们在昏暗的楼梯间裏停住,喻文州从门框上面把钥匙摸下来,打开阁楼的门。
裏面还是老样子——黄少天有点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他们每个星期都要来几次这裏,无论是这个夏天,还是这之前的那些夏天。他们对这裏就像对自己的房间那样熟悉,这是他们的秘密基地。它一开始空空荡荡,是躲在这儿的孩子们带来了东西,今天是一打可以拼成书架的木板,明天是钉子和锤头,再往后还有包装外盖着船运徽章的书;阁楼慢慢变得丰富起来,到处都是他们留下来的痕迹。
它就好像会一直在这裏,过个一百年也不会改变。
他们照例先打扫一下书架和柜子上的灰,检查风灯裏的蓄电,把摞在墻边的垫子拿到地上摆好,再打开窗子通风。不过今天的风好像特别大,窗户刚打开就一下子撞到了墻边,黄少天赶紧过去检查,幸好玻璃没受什么损伤。
喻文州帮他把窗户的挂钩放好。“可能要下雨了。”他说。
“都多长时间没下了,下点雨也好。”黄少天盘膝坐在地上,“你看咱门口那棵树好像很渴的样子,还有之前隔壁姐姐养的花也都死了……都说今年是个旱年。去年也是。”
“连着好几年都是。”喻文州说,“也不算特别奇怪。”
黄少天想了想:“你明天早上就走了吧?”
“对。”喻文州回答,他好像知道对方要说什么,“所以明天我就不能来这裏了。”
“最后一次在这裏待着。”黄少天点点头,“放心吧,你走之后我也会好好打理这裏的。等你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定书比之前还多了不少呢。”
“外面有更多的书,”喻文州说,“我能带多少就带多少回来。”
黄少天忍不住笑了:“你能回来就行啦!”
他们不知道最后一天该在这裏做点什么有纪念意义的事情,说到底年轻人们对突如其来的分别还是不太懂。他们暂时也不需要明白这个。最后黄少天提议不如就跟平常一样看看书吧,然后他把两个人上次没看完的书从架子上抽了出来。
喻文州那本是《冬天的夏天病实例》,雪白的书脊上印着一行亮蓝色的字,看上去有种奇怪的不协调感。黄少天盯着自己那本关于战车的书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论如何都看不下去,干脆蹭到了对方旁边,伸过头跟他一起看。
书页上有些放得时间太长、带着轻微潮湿味儿的气息,习惯了就觉得还挺好闻的。喻文州伸手把他揽过来,两个人头靠着头,一起看着书上的文字。
黄少天原本因为从半途开始看有点不明白,渐渐就也被书裏的东西吸引了。他喃喃道:“这就是冬天人们会得的一种病吗?”
“阶段性冰期气候不适应癥。”喻文州翻到前面的一页指给他看,“一般人们都叫它【夏天病】。”
书裏说的是长冬时期人们会患上的一种病,平常人中间也会发生,不过得病的更多是在最冷的地区常年作战的军人们。病人们体温会慢慢降低,表面上变得不惧怕寒冷,但是如果继续在低温环境下活动,生命特征就会逐渐减弱,直到完全机能停止。在这本书写下的时期,还没有发现彻底治疗这种病的方式,病人们只能被尽快转移到温暖的地方,防止病情进一步恶化,人们于是也叫它“夏天病”。
书的最后表明,尽管这种病无法被治好,但在上一个长冬结束后,随着夏天的来临,所有病人都奇迹般地痊愈了。
“所以夏天还是什么万能药,到了夏天病都会被治好?”黄少天感觉十分不可思议,“现在可根本看不出来它有那么好啊。”
“比起冬天来说够好了。”喻文州说。他把书签重新放回最后一页的地方。
黄少天转过头看着他。对方专心致志地盯着书看,那个花瓣标本压成的书签有个边角翘了起来,喻文州用夹在上面的金属丝把它归整好,再用书页把它压平。
然后他忽然回过头,黄少天猝不及防,跟他面面相觑。
“你的脸好像有点红。”喻文州说,“是天气太热了吗?”
黄少天摸了摸耳朵,还真是有点热。他决定反击回去:“我看你也差不多,我们明明开着窗户呢。”
喻文州正想回话,就在这个时候,他们都感觉到空气中飘来了一丝湿润的气息。有几滴水珠敲在了他们的面颊上,周围一瞬间就凉了下来。
在他们还没註意的时候,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非常阴沈了。
两个人顾不上之前微妙的气氛,一起跑到了窗臺边,从这裏看出去,整个小镇以及更远的河流与岛屿都笼罩在阴云之下。雨水被突如其来地洒向大地,起初随着风递来的是细而清凉的水珠,很快那就变成了扑面而来的倾盆大雨——他们还没从这场雨的惊喜中回过神来,就不得不忙着放下挂钩,去把窗子关好。
这场雨来的十分急促,又如此声势浩大,窗边的垫子都被打湿了一角,幸好书都还完好无损。他们坐在窗边,听着久违的雨水敲打屋顶的声音,都感觉有点心有余悸。
“你还真说对了。”黄少天想起对方之前的话,“不过这雨好大,不知道船还能不能走了,你明天还能按时出发吗?”
“我想还要耽搁几天。”喻文州看着大雨,给了个猜测的答案。
他看了黄少天一眼:“现在这状况,雨停之后也要三四天船才能正常出航吧。”
“那也不错,你可以多在这裏待一会儿。”黄少天甩了甩头,“你说这雨是不是晚上都不会停?咱们都没带伞,干脆就在这待一晚上好了,不用回家去……”
“少天。”喻文州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黄少天有点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他。喻文州在他的註视下伸出手,把他刚刚被雨打湿的头发拨到了耳边。
“我还会回来的。”他说,“你在担心什么呢?”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仿佛正有一条从天空倒悬下来的河流正在冲刷他们的窗沿。水声让人无从退避,街道上有些人正举着外衣跑向家裏,手裏风灯在雨帘中发出的光非常微弱,就好像随时都会被这倾盆大雨浇灭似的。阁楼裏干燥、温暖而安全,没有雨或者其他的东西可以进到这裏来,这就是他们小小的城堡;可此刻它也被这世界变幻无常的一面所包围,不再有什么可以从命运手裏保护他们。
“我也不知道。”黄少天感觉胸口发闷,课本告诉他这在雨天是十分正常的现象,跟蓄积在心中的话想要破土而出没什么关系:“你看,这个世界这么大,等我毕业了想去找你的时候,你又说不定会搬到什么别的地方了。寄出来的信经常会丢,你看之前书和包裹什么的也不是每次都能寄到,万一我们的信就碰巧被弄丢了呢……有可能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没有谁规定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就一定会待在彼此身边对吧,我不相信偶然性什么的,我只知道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运气——”
“你说得对。”喻文州说,“我也不想离开你。”
也许是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以至于黄少天觉得对已经长大的男孩子来说这种事情有点不好意思,总之他就很突然地停住了话头。他也不清楚自己想说什么,唯一确定的是比起刚才来说,他不再感觉有东西沈沈压在心上了。
小孩子们在变成大人的过程中,经常有那么一段时间会觉得像小时候那样直截了当地说出想法是还没长大的行为。而有些大人直到很久之后,都没意识到勇于表达是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黄少天扶着窗框的手有点发凉,胸腔中跳动的温度却越来越高。喻文州靠得近了一些,他能很清楚地看到对方带着笑意的眼睛;风声和雨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喻文州说:“我们还会有很多个夏天。”
这一刻,他们发觉因为大雨而昏暗的阁楼裏渐渐亮了起来。天地之间突如其来的寂静并不是错觉,而是就在刚刚,这场夏日的大雨就像它来时那样出人意料地结束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没有结束,而是改换了自己的面貌。黄少天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他能感到喻文州的手和他一样冰凉。
落向大地的雨水变成了某种固态的东西。它们十分缓慢地降临,在风中飘拂,足以让人们看清那晶莹剔透的形态。窗外那些洋红色屋顶,湿漉漉的绿色树冠,铁线蓝的邮筒和路标,黑和栗色的路面,现在全都渐渐被盖上了一层白色。
一片晶体飘落到了黄少天的手背上。他们註视着那片东西,看着它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间,然后化为了一颗十分细小的水珠。
“这是雪吗?”黄少天喃喃地问。
喻文州没有松开他的手。这一刻,在数百年来又一次降临人间的大雪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同样仰望着天空,茫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与世界的命运将会前往何方。
“这是冬天。”他说。
在大约四个世纪的夏期之后,世界又一次迎来了严酷的长冬。这一年,未来会成为战时研究院核心工作者的喻文州,原本正准备和家人一起搬去隔壁大区;将在最寒冷的前线率队抵御巨蜥的黄少天,才刚刚报考了本地大学的古文学专业。脱轨的世界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他们仅是其中两个不愿屈服的抗争者。在那个时刻到来前,离别的忧愁还困扰着年轻人们,但那些在和平年代显得无足轻重的人生规划,将再也没有实现的一天。
这一年,他们十六岁。
直梯打开的一瞬间,志愿者顿时被暖意包围,就跟刚灌下一口烈酒的感觉没什么区别。他有点不适应地摘下自己的帽子,拍掉上面残留的雪,然后从外衣口袋裏掏出身份牌来。工作人员很快把他领到了一架战车边,他敬畏地看着那些机械造物,几乎忘了自己来这裏的目的。
研究院的地下基地如同蜂巢一般多孔,每个单独的舱室裏都储存着不同的战略物资。志愿者来到的是诸多战车基地中的一个,他们从各地的机构中应召而来,准备为人类的存亡献上自己的一份力量。
冬天已经在这个世界停留了六年。在这漫长的六年时间裏,人们逐渐摆脱了起初的恐慌,开始与越来越恶劣的环境相抗争。生存问题是头等大事,在上一个长冬裏人们同时还要面对饥饿与寒冷的困扰,如今的状况则不像曾经那么严重。而即使维持温饱尚算容易,人类还是需要面对除了严酷气候外的其他问题。
现在任何记录长冬历史的资料都被翻出来,巨细靡遗地研究分析,人们很容易知道,每个冬天裏对他们造成最大威胁的都是那些变异的野兽。常规武器对付它们的时候有着诸多限制,这时候对于战车的需求应运而生——它们是冬天裏人们制造出来,用于和野兽战斗的精密机械。
“你就是从北边那个大区来的?”志愿者听到战车上面传来声音。他连忙抬起头:“没错,这是我的身份卡……”
“没关系,你跟资料上长得一模一样。”说话的人从战车裏面探出半个头,“看来你证件照的水平不错啊,真是耐得住考验!欢迎来到我们的基地,我叫黄少天,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就行。”
志愿者心裏松了口气,他本来不太擅长交流,对方的健谈让他没那么紧张了。不过这个叫黄少天的人难道是让他在战车的轮子上找个地方坐下?
“坐轮子上就行,那裏不容易掉下去。”黄少天仿佛知道他心裏所想,“我还上中学的时候就经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