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静止/
黄少天拎着一瓶梨汽水,走下阳光灿烂的坡道。音乐节的预热表演刚开始没多久,露天舞臺边围满观众,一个人数众多的少女组合正在连唱带跳,歌声远远地飘到了草地另一头的集市上。还在树荫下闲逛的多半是对表演不感兴趣的游客,不过这边也热闹的很,卖小吃的店主纷纷把自家的餐车按照夏日氛围装饰一新,到处都是金色与红色的鲜花、扎成吉他形状的枝条、流行乐团的海报和立牌、偶尔还能看到绑着应援头带的粉丝结成一队,如同花车巡街般浩浩荡荡地经过。
在一个冷饮摊前,他很容易地找到了正在付账的叶修。这人戴着个草帽,造型对于这个场合来说到不算特别夸张,不过上面的花实在太多,还有两串从帽檐上晃晃悠悠地垂了下来。
叶修端着杯子打了个招呼:“你也跑出来了?”
“你倒是很逍遥自在。”黄少天威胁地晃了晃汽水瓶,“一开场就没看到你,是不是早就开溜了啊!”
“幕后工作者,反正也没人能认出来。”叶修连墨镜都没带,“再说了,我本来也就是来打个酱油的。”
“我们老板非要所有人都去凑热闹……哎不提了。”黄少天说,“结果我在后臺找了你半天。”
“看来你是没找到。”叶修若无其事地说。
“还不是因为你跑太快了!”黄少天气不打一出来,“手机也不用,你是三迭纪的人类吗!”
“三迭纪好像没有人类。”
“……”黄少天啪地掀开了汽水瓶盖,把盖子弹进了垃圾桶裏,“我是有正事要找你。”
叶修:“你说。”
“就是……”黄少天仿佛有点难以启齿,“我想问问,你当年写《攻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心得啊?”
“没什么特别的。”叶修眼也不眨地回答。
黄少天:“太敷衍了吧你这人!!”
“是真的。”叶修挖了一勺颜色蓝的发亮的冰淇淋,“确实有些歌的创作灵感比较不一样,让我印象深刻,但是这首明显不是啊。”
“总有点什么印象吧。”黄少天不死心地追问,“什么都行。”
叶修想了想:“那时候我好像刚开始谈恋爱吧。”
黄少天:“……”
“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叶修看着他,“你接了什么恋爱主题的活吗?”
“是啊。”黄少天已经自暴自弃了。
“你又不是第一次写这种。”叶修疑惑道,“这次哪裏不一样?”
“也不是不一样……”黄少天烦躁道,“但是我总觉得在这上面完全没有突破。”
“要想更有主题氛围的话,还是要靠词作努力吧。”叶修说。
“有些确实是这样。”黄少天反驳,“但我又不像你是词曲一体机,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词作上那能行吗。”
“不行你也得找人写词啊。”叶修说,“难道你要自己上?”
“词还是算了。”黄少天挥舞着瓶子,“我想写的是那种真正的!光凭旋律就能传达出恋爱气息的作品!”
“你冷静,再晃就要洒了。”叶修后退两步,“我想想啊,你不是刚还给那谁写了首口水歌吗,叫什么来着,什么baby
one
more
time……”
“是《甜甜one
more
chance》。”黄少天一脸惨不忍睹。
叶修同情地说:“虽然名字和歌词有点那什么……但是起码很火不是吗,而且也挺好听的。”
“我也很绝望啊,拿过来的就是这样的词,我有什么办法!”黄少天抓狂道,“我也要养家糊口的好吧!”
“你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吧。”叶修指出。
黄少天:“……”
“说到这个,你有没有考虑谈个对象什么的?”叶修严肃地建议,“有道是艺术源于生活嘛。”
“你可省省,我倒是觉得越身临其境越是表达不出来。”黄少天说。
“这是人生经验小朋友。”叶修叼着勺子,“哪怕去打打恋爱游戏呢……”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从靠近音乐节的街道走到了夏日集市的另一头。这裏是学生的临时旧货市场,摊子上摆的都是些有年头的精巧小玩意。离他们不远的一个女孩插话道:“你们要买恋爱游戏玩具吗?我这裏有个东西要不要看看?”
“不要谢谢我还有事先走了。”黄少天飞快地说。
叶修一把拽住他,回头问摊主:“是什么?”
摊主拿起一只深蓝色的熊玩偶。从它的光泽和结构来看,似乎是由十几年前流行的二代记忆金属做成的,不过现在这种材料已经基本过时了。玩偶大概有三十公分高,样子很传统,脖子上系着黄色围巾,套在一个透明纸盒裏。
“我姑婆留下来的玩具,据说是模拟恋爱游戏设备,前男友送的,不过刚送完他们就分手了。唉异地恋真辛苦。”女孩滔滔不绝地说,“还没有启动过,你们可以摸索一下用法,一杯奶茶钱带走吧朋友!”
“没启动过?”黄少天不由得好奇起来,“你就没试试吗?”
“我有男朋友了,不需要玩这种东西啦。”女孩爽朗道。
“……”黄少天再次受到暴击。
叶修付账买了这个熊,往他怀裏一塞:“去吧,说不定和熊谈完恋爱你就有灵感了,加油。”
黄少天:“我擦,我谢谢你了啊!!”
两天后,黄少天回到了他的公寓。夕阳照进客厅,屋裏空荡荡的,两个小型机器人正在地毯上跑来跑去地除尘。
他叫了个外卖,没精打采地开始翻行李箱。刚拽出一件外衣,纸盒裏的蓝熊就掉到了地面上。黄少天索性坐在地上,把盒子打开,翻过玩偶来找说明。
熊屁股上有一行字:“请装配电池条。这是个模拟恋爱游戏设备。当我无法联系到你的时候,希望它能让你开心一点。爱你的熊先生。”
结果也没说是怎么启动的……黄少天从盒子裏拿出电池条,装进它背后的能量槽裏。能量槽侧面还有个接口,他研究了一下,没明白是接什么用。装上之后熊也没什么反应,他随手把它放在餐厅椅子上,继续收拾箱子。
外卖送到之后,他把汤碗和沙拉在桌上一字排开,看了看对面的玩偶熊,随口说:“你好,熊先生。”
过来几分钟,熊头上的一撮毛闪了闪,慢慢亮起了蓝光。
“你好。”熊发出声音。
黄少天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东西居然还真没坏。
“熊先生?”熊用它平板的声音继续缓缓说,“嗯,叫我熊先生也可以。请问你是熊先生还是熊小姐?”
黄少天心想这是什么逻辑,难道这个熊内置的系统认为和他谈恋爱的都是熊吗?我还熊孩子呢……
“反正不是熊小姐。”他觉得挺有意思的,感觉这设备至少没坏。他想起了正事,就问:“谈恋爱吗熊先生?”
熊静默了几秒。
“我认为这种事还是要循序渐进的来。”它说,“我们才刚认识两分钟。”
还真是按部就班的恋爱游戏啊!黄少天惊了。
“你说的很有道理。”他镇定地回答。
然后他直奔工作间,拿了个有隔音效果的罩子出来,咣地把熊扣住,这才打开电脑边吃边查起了资料。
用“蓝熊”“恋爱游戏设备”这些关键词都搜不出来什么东西,看来这个玩具确实有点过时。但是从他们的对话来看,内置的ai似乎很紧跟潮流,在充满人性化风范的人工智能现在已经非常普及的现在,大概也属于制作精良的类型。
没有攻略也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是以通关为目的才玩的。
他又把罩子给拿下来了,对它说:“我思考了一下……”
“你刚才卡住了吗?”熊问,“半天没声音。”
黄少天:“……”居然还是实时互动的系统设计吗!
“呃我去吃饭了。”他说,随即想到了刚才搜恋爱游戏看到的套路,于是道:“要一起吃吗?”
“谢谢,但是我好像吃不到。”熊礼貌地回答。
“……”好现实啊这个熊。
“那你想聊天吗?”黄少天问。
“好啊。”熊说,“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吃完一顿饭,黄少天已经对这个熊有点了解了。这是一只心态平和,很有思想,各种意义上都很接近真人的熊。不过可能还是年头问题,它说起话来有点延迟。
“熊先生,”他开始收拾外卖的纸盒,“你有没有好感度设定啊?”
“好感度是什么?”熊问。
黄少天抹了把脸:“不,没什么。”
“开玩笑的。”熊说,“不过我确实没有好感度设定。”
黄少天:“……你真的非常个性啊熊先生。不过好感度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人们强加上去的设定,本来也不是一定会有对不对。”
“好感度不是用数值衡量的。”熊说,“所以你为什么想要和我恋爱呢?”
黄少天决定实话实说。他左手拎着熊,右手拎着罩子,坐进客厅的沙发裏。
“因为我需要取材。”他说。
熊:“……”
“这么说好像不太准确,我是想体会一下恋爱的经验。”黄少天继续道,“我的工作是写歌,但是我总是写不好爱情的感觉。”
“很多情歌只不过是因为强行配上了腻歪的歌词才变成情歌的。”熊说。
“身为一只熊,你的说法意外的有道理啊……”黄少天感慨。
“我想刚才这句的好感度掉了0.5吧。”熊平静地说。
黄少天:“说好的不能用数值衡量呢!!”
“是主观的形容。”熊的语气还是很机械,不过黄少天觉得它在笑,“那为什么不和真正的人恋爱呢?”
“你不是说我是熊吗?!”黄少天感觉这熊知道的太多了。
“从你对熊的评价来看,你显然是个假熊。”熊回答。
黄少天:“……”
熊说:“别在意,你是熊还是人都无所谓。我不介意继续把你当做熊。”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黄少天干巴巴地说。
“所以刚才的问题,你是怎么想的?”
“因为没碰到合适的人啊。”黄少天趴在沙发裏,感觉刚吃饱的胃有点胀,于是翻了个身,把熊放在肚子上,“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吧,虽然我英俊潇洒一表人才心地善良努力上进,但是缘分没到就是没到,总不能为了取材而谈恋爱吧。”
“确定不是因为你太宅吗?”熊问。
“……我们才认识一个小时你就知道我宅了啊!”黄少天恼羞成怒。
“随便猜猜。”
黄少天拎着它的耳朵甩了一圈,甩完才想这该不会也扣好感度吧。不过事实证明,这个熊的系统并不具备传感功能,它继续道:“这么说,跟我聊天也不会给你真实的体验,不如你还是找找别的引发灵感的办法吧。”
黄少天有气无力:“算了,这本来就是个混蛋给我出的馊主意。忘了我刚才说的吧。”
“那你可以把我关掉。”熊说。
黄少天楞了一下,听不太出那一成不变的机械音裏有什么情绪。“那倒不用吧,”他说,“就聊聊天也挺好的。”
说着他就打开电视,调了一部古老的爱情片来看。女主角刚出场一分钟,臺词还没说两句,熊就说:“是《蜻蜓守秘人》吗?”
“你也太博学了熊先生,”黄少天把卡在沙发底下的机器人拨出来,“听个bgm就能认出来。”
“不,我只是听到了臺词而已。”熊说,“女主角到最后……”
“别别别说!”黄少天眼疾手快地抄起罩子就扣在了熊的头上。过了几秒,他小心翼翼地揭开:“你刚才剧透了吗?”
“没有。”熊重覆道,“我是说女主角到最后都很可爱。”
黄少天:“……”你是故意的吧。
接下来他们就安安静静地看起了电影。画面很美,故事很温柔,黄少天越看越困,最后滑到地毯上睡着了。
《甜甜one
more
chance》作为人气男子偶像组合推出的新歌,很快就开始频繁出现在各种媒体平臺上,虽然这年头大街小巷的流行趋势不像从前那么一目了然,但黄少天前几天还是在楼下拉面馆门口听到了这首歌的独唱版。想当初他去录音室的时候,那个组合成员们自由奔放的歌声听得他坐立不安,不过最后的成品还挺不错,可以想象中间工作人员付出了多少幕后努力。
这首歌的旋律确实比较洗脑,而歌词也充斥着一股放弃思考的氛围,黄少天本来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让他火大的是王不留行给他的评价。
王不留行这个正身不明的id,从风格到走位都有种莫测的气质。他从几年前就经常根据影视和音乐作品的内容来推断导演、演员、创作者和歌手的当时情况,做出诸如“某演员演这段的时候在犯胃病”“某歌手唱这首歌的时候已经和他绯闻对象分手了”之类的评论,最可怕的是居然还有一定的准确性——不能说百分之百准确,毕竟很多事情没法求证,但光是被证实的那些就够玄学的了。
黄少天个人还是比较信他的邪,因为前几次王不留行对他的评价都八九不离十。当然,那时候的说法都还算中肯,没有像这次一样上来就“夜雨声烦一向不擅长爱情题材,他写这首《甜甜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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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nce》的时候显然也还保持着单身”。
“他管的也太宽了吧!”黄少天愤愤不平地搅着面汤,“哪来那么多废话!”
“可是也没说错。”
熊先生还是坐在他餐桌对面。自打熊先生来了他家,黄少天每天早上都把它摆在椅子裏摞起的一堆书顶上,在它的陪伴下一起吃早饭。早饭完了是午饭,午饭完了有时候有晚饭,有时候没有。在没有按时吃晚饭的时候,熊先生还会适当地吐槽一下他。
“是没说错……但是没有意义啊!”黄少天边刷着手机边抱怨,“再说会不会写情歌和谈不谈恋爱有关系吗?我这裏可能确实是有点关系,可不代表就一定有关系吧,而且我觉得有关系不一定是真的有关系,我觉得有关系的这件事情本身说不定就是被他的谬论给洗脑误导了,以至于我会产生这种错觉……”
熊说:“非要跟他较劲的话,那可就没完了。”
“我知道。”黄少天夹起最后一根面条,“这家伙站在我面前我都懒得打他。”
吃完饭,他抱着熊回到了工作间。桌上散落了一大堆手稿,他通常不叫机器人进来清扫,所以乍看开始挺乱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还有点庆幸熊先生看不到这些,省着他收拾了……谁知道这个扣不扣好感度呢。
“哎,这个基本弄完了……除了最后一首。”他说。
“最后一首?”
“就是有个特别指定恋爱主题的歌。”黄少天拉过椅子,“老实说我现在还没头绪。”
“说不定你可以和准备唱这首的歌手聊聊。”熊一如既往地提出了可靠的建议。
“我倒是想,但是他现在不方便。”
“为什么?”
“他住院了好像。”黄少天把前几天的草稿理了理,用熊压住,“公司那边的说法是生病需要休养,活动也停止了。我给他写的这张可能是覆出后要用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