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遗憾不多,”他说,“不过如果能改变的话,我想回到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曾经有一个机会摆在我面前,但是我呢,没有去珍惜……”
主持人笑道:“是什么机会?”
“我年轻的时候有一个偶像。喜欢的歌手。”黄少天说,“啊不要问,具体是谁就让我保密吧——当然,现在也依然喜欢,我超长情的。在许多年前的一个下午,那时候我刚写了两本书吧,我去某个小镇旅游,正在街上乱转的时候,忽然下起了大雨。”
“就像关键场景出现时,一定会如期而至的雨那样。”主持人引用了他写过的一句话。
“对对。”黄少天继续道,“我没带伞,还好住的不远,就落汤鸡一样地往酒店跑啊跑啊,突然间,我看到我的偶像站在街边的屋檐下,他也没带伞。”
主持人:“哇哦。”
“是吧,是不是命运的邂逅?”黄少天说,“要是我带了伞,就一定上去搭话了,可惜我没有设备……嗯,我在狼狈地过去搭话和默默回去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怂了。不过说实在的,也不光是这个理由,大概我也是有种近乡情怯的心态吧,这个用法不太科学,大家不要模仿。”
“好的好的。”主持人忍笑,“那么你就没有过去?”
“我回酒店拿了伞,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天就晴了。”黄少天一摊手,“再回去的时候人已经走咯。”
“肯定早就走了吧!”主持人代替观众吐槽道。
“所以啊,我们就这么错过了。”黄少天说,“在之后的很多年,我经常在没有灵感的时候听他的歌,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上去搭话过,是不是就会少一点遗憾?就算他回头就不记得我了,但是我是不会忘记的,唉这就是所谓的粉丝心态吧,很纠结哦。”
“以后还有机会的。”主持人安慰道。
“是啊,我也这么相信。”黄少天笑道。
“原来在我们的作者背后,还有这样的一个人给他带来了这么多灵感,读者朋友们一定没有料到吧。”主持人转头说,“那么,如果你现在可以对他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呢?”
黄少天:“……”这个问题未免太狗血老套了吧!
他想了想,也选择了最老套的回答:“我大概会说‘谢谢’吧,如果没有你,我的创作之路一定会更加孤独。”
在观众的掌声中,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黄少天在路上走着走着,一滴冰凉的雨水砸到了他的脖子上。他抬头一看,刚才还晴朗的天空已经阴云密布,水珠落得越来越急,转眼就雨流如织。
“真是六月的天羊驼的脸……”他一边念叨着,一边往旁边的屋檐下快步走去。
那是一家面包店的窗口,他到了之后才发现屋檐下已经站了一个人。雨水打湿了旁边的青石板,只有一小块地方还是干的,对方往旁边让了让,给他留出地方。黄少天拨开湿漉漉的发梢走过去,道了一声谢谢。
那个人转过头来的一瞬间,黄少天如遭雷劈,心臟都差点掉到胃裏。
“你你你是……”他难得地结巴起来,“你是喻文州?”
对方一怔,微笑起来:“我是。”
“我……我在电视上见过你。”黄少天憋了半天,还是只蹦出这么一句。
醒醒,他在心裏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别说傻话了。真是奇怪,距离他第一次听到喻文州唱歌,已经过了足足二十年;但是此刻他们肩并着肩,站在屋檐下的时候,他仍然紧张万分,仿佛自己还是那个寄出了样书、忐忑地猜测对方会不会看到的年轻人。
二十年的岁月带走了很多东西,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带走。喻文州就站在他的面前,就和他看到的、听到的、想过的一样,就那么沈静地微笑着,用他温柔的声音说:“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黄少天深呼吸一下,总算可以正常说话了。
“我叫黄少天。”他说,“那个,我一直……”
喻文州轻轻睁大了眼睛,几乎是有点吃惊地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我看过你的书。你的每一本书我都看过。”
黄少天:“……”
他震惊过度,彻底懵在了原地。
“我一直很喜欢你的书,”喻文州说,“我有一个粉丝似乎是你的忠实读者,每次你出了新书都会给我寄来限定签名版。”
黄少天:“……”等等,那不是我的忠实读者,那就是我啊!
“也许你不相信,不过我在思路枯竭的时候,经常会读读你的书。这些年来,你给了我很多灵感。”喻文州继续道,“我想如果哪一天见到你,一定要对你说声谢谢,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突然……”
黄少天楞了半天,脑子裏一片混乱。
也许这句话晚来了十多年,他想,而也许十多年前没有鼓起勇气穿过大雨的人是他。他现在在这裏,如果他能回到那一天,如果他还有一次机会……
屋檐外的大雨还在倾盆而下,水雾中天地模糊,一切都仿佛在雨声中烟消云散了。
“其实我也一样。”他说,“我一直,一直都很喜欢你和你的歌。”
the
end
……
“你写完了?”叶修问。
“写完了。”黄少天卷起稿纸,“哎呀,我毕业之后就没怎么动笔写过字了,你们非要用手写是什么毛病……”
“你才毕业两年好吧?这是返璞归真,回归文字创作者的初心。”叶修说,“嗯,其实我就是想让你这种爆字癥患者感受一下写到手酸是怎样的一种体验。”
黄少天:“……”
他和叶修还有几个年轻的小说家,这次来古镇旅游,顺便进行写手合宿。虽说是抱着严肃的目的,但是一下车,这帮人就开始撒欢玩了起来,直到今天才老老实实坐在茶馆裏,举行了第一个小活动。
活动很简单,就是根据一个题目进行短文写作,他们从下午开始写,这会儿已经是黄昏了。这次的题目是《你和他的二十年》。
“不来跟大家分享一下你的成果?”叶修指了指稿纸。
“不了,”黄少天摇头,“写的太烂,不好意思。”
“一看你就没说实话。”叶修说,“换个理由。”
“写的太好了,洩露天机,怕你们看到之后羞愧吐血。”黄少天说。
叶修:“……”
黄少天又问:“这次的题目本来不是这个吧?”
“没错,原本是材料作文,想让大家对着茶馆门口的花写作。”叶修说,“但是你来的路上不是忽然不舒服,迷迷糊糊地睡了两天嘛,等你醒了之后,天太热,花都死得差不多了……话说你怎么知道原本不是这个题目的?”
“这个嘛,”黄少天神秘地说,“天机不可洩露。对了,现在几点?”
叶修告诉了他时间,不忘喷他一句:“你倒是自己算一下天机啊?”
“我早就算过了,我算到今天会有好事。”黄少天从包裏翻出一把伞,想了想又放回去,推开椅子出门。叶修在后面喊道:“你去哪儿?”
“我去找一个人,趁着还来得及!”黄少天回喊。
他走出茶馆,沿着小巷向前走,没过多久,云层中传来隐隐雷声,大雨随之落下,笼罩了整个小镇。
黄少天在雨中匆匆而行,终于来到了一处熟悉的店门前。他全身湿透,站在屋檐下,望着烟水迷蒙的雨幕。
……他会来吗?他不会来吗?
一滴水珠从檐角滑落,转瞬融入了雨中。黄少天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么紧张——
他看到一个身影穿过大雨,来到屋檐下。这个人面对往旁边挪开的黄少天,礼貌地道了声谢谢。
黄少天清了清嗓子。
“你是喻文州对吗?”他问,“我在节目裏见过你。”
“我是。”喻文州温柔地答道,“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黄少天。”他说。
“写《雨》的黄少天是吗?”喻文州吃了一惊,“我很喜欢你的书,真没想到会在这裏见到你……”
“我也一样。”黄少天说。
他眨着眼睛,感觉自己的视线在雨雾裏模糊了起来。不过他还是努力地、真诚地说完了那句话:
“我在过去、现在和将来……都很喜欢你和你的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