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黄《雨》(九)
深夜裏窗户开着,似有似无的雨意从外面漏进来,盘旋在这间整洁得过分的房间裏。黄少天在睡梦中皱起眉头,他梦见那阵凉风化为白鸟,在海的声音裏扑向远方灰色的云层。
云层裏有帆船在航行,拨开层层绵密的云朵,恍如破浪。黄少天一边觉得这情景隐隐不对一边欣赏。那艘船通体泛蓝,上方扬着白色的帆。它在云海裏画着不完整的“8”字,令人心旷神怡。黄少天抱着一朵云欣赏它优哉游哉的滑行,甚至觉得此时需要一架摄像机记录美景。
帆船驶近时黄少天看到船上有人,中分的发,夜一样的眼睛。是喻文州。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蓦地就发现自己坐在了北陵公园水面上的一艘天鹅船上。面前的阳光似曾相识,他伸出手,看到自己身上穿着的正是高中时期白蓝相间的校服。水面倒映出他的脸,天空中纷纷扬扬地洒下红色的凤凰花。帆船消失了,换成了三十岁的喻文州穿着三件套西装坐在另一艘船上,他的腿垂下船舷,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他说:“如果你不要,就把烟盒还给我吧[1]。”
“不——”
“啪啦”一声,身上裹着的薄毯被黄少天一把掀到地上。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抬手向后撸了撸沈甸甸的额头,不出意外地摸到了一手的冷汗。
毯子一端落在地上,另一端像章鱼打猎似的紧紧缚着他的小腿。黄少天强行逼迫自己做了两个深呼吸,却仍然感觉得到胸口明显急促的心跳。雨的闷热气味纠缠着他。他胡乱往床头柜探出手去,碰掉两包纸巾后终于碰到了睡前放在那的水杯。窗外有灯光,他在垂眼之前从水的倒影裏窥见自己脸的一角:苍白,焦虑而惊慌。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到过喻文州了,上一次做类似的梦还是在去mit留学前夕,窝在通宵自习室角落熬夜写材料的时候。
d大和s大相距不远。这个“不远”其实是相对“远隔重洋”来说,并非像同一学校的两个学院那样,靠骑上十五分钟的共享单车,就能轻松一起上课吃饭的程度。
大三春季的某个下午,拜叶修所赐,他偶尔和喻文州见了一面。那本书将他们一起引到了北陵公园的人工湖上。在岸边那一行柳树的见证下,黄少天看着喻文州掏出烟盒、放在水面,就像《平原上的摩西》裏的庄树一样,等着那枚他们都知晓其含义的信物摩西般分开红海,将坎坷化作他能走过的平原。
床头柜上放着手机,黄少天摸过来,瞇着眼看了一圈。没收到短信,微信也没有未读消息。
这代表一切都还很好,今夜是个和平之夜。黄少天深深嘆了口气。他把毯子拽到床上,摸索着穿上拖鞋。橡胶鞋底敲打着实木地板,在空旷的房子裏落下空洞的回音。
他覆又按亮手机,短信页面最上面的一条是和喻文州的对话框——自在雨中见的那一面之后,他就和喻文州莫名其妙地重新缔结起了联系。喻文州加了他的微信,他则投桃报李般地给喻文州发了一条破冰短信。
喻文州偶尔给黄少天发短信,这人像是活在十年前,放着微信裏的大把流量和表情包不用,非要用0.1元/条的流量资费做对关系的证明。他始终没问黄少天他为什么最近天天跑医院,却像有预知能力似的经常在他去送饭的路上出现,陪他走不长不短的一段路,过后再等他从医院出来。有时他会给黄少天提前准备点心,买杯装的杨枝甘露,或者走路时方便拿取,也不沾手的小吃。有时他们会一起吃饭,吃什么的时候都有——路边小店,各种快餐,k记m记。
有一回黄少天说,你天天陪着我,我怪不好意思的,今天请你吃大餐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嘆着气,因为纵使黄母已经为自己那天用花瓶砸他的事情道歉,却依然没有同意接受手术。之前这就是黄少天百思不得其解的事,然而他总不能和主治医师覆短信发牢骚抱怨,郁闷得几乎想死。
而此时桌对面这个正在斯斯文文喝鱼汤的青年突然出现,头上顶着“欢迎和我倾诉”六个文字泡,仿佛是命运送上门给他的礼物。
喻文州几乎每天都送他到中肿门口,但他从不上楼,一周以来也从来没有流露过任何想要了解黄母现状,或要求去探视之类的念头。
这反而让黄少天放下心来。
他向来认为喻文州家庭的破碎是自己的错,母亲患上胰腺癌后(虽然作为新世纪的青年,不该封建迷信)更是愈加坚信这是老天给他不可拒绝的报覆。喻文州第一次送他来时他就提心吊胆地担心对方受到刺激,小心翼翼地想要试探这自己好不容易失而覆得的人的口风。谁知喻文州只是神色如常,比他小时候爬墻上网吧的时候还要淡定。
客厅裏的布艺沙发被他坐得闷热。黄少天抿了抿嘴,气候湿热,嘴唇干渴。
他盘腿坐上沙发,意识到自己的手心和脚心都是一片滚烫,便抬手够来了茶几一侧的玻璃杯,咕嘟咕嘟地灌了好些水。
一滴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滑到脖子上,温度清凉,却并未缓解青年心裏的焦灼。黄少天胡乱舔了舔嘴唇,下定了决心般又摸来手机,在通讯录裏滑了一会,选了一个名字,按了通话。
彩铃第一句还没放完,电话就被人按掉了。黄少天冲着阳臺外漆黑一片的小区窗户眨了眨眼,内心升起了一丝扰人清梦的愧疚,手上却是毫不手软地在最近通话裏找到了另一个名字。
这回的彩铃变成了规律的“嘟——嘟”声,黄少天耐心地等了一会,就在他几乎要挂掉重拨的时候,电话被人接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