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黄《雨》（十）
黄少天一时惊呆了。他难以置信地抓着手机，瞪大眼睛又把信息读了两遍，确认是来自喻文州的号码后，还仍然觉得血液一股一股地冲上头顶。
脚下的棉麻拖鞋好像无端变得燥热了，他索性踢开拖鞋，赤脚踩在地板上。风吹着树，细碎深密的阴影投在光滑的地板，黄少天伸着脖子看了一会，才从玻璃的反光裏意识到自己是在看喻文州来的那条路。
手机已经被他攥得湿热，他又解开锁屏读了一遍。“你等着我，我这就过去。”——他为什么要来？为什么在凌晨四点还醒着？为什么会对黄少天自己做出这种——他不想多想，但他没办法不多想的——约定？黄少天将嘴唇抿得生疼，思绪的翻涌让他看起来既激动又脆弱。
他在地中央走了两圈。过去四分钟了，喻文州有没有来？他是在穿衣服还是走到一半？生活整洁的习惯带领黄少天走向卧室，胡乱扯了件t恤穿上。他漫无目的地抬起头。窗外依旧是整饬而洁凈的夜，没有什么特殊的光，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声音。
一只鸟在扑打翅膀，飞回它的巢——或许他也应该换下衣服，蹬上鞋子，如果时间允许再洗把脸？黄少天还没想好要不要邀请喻文州来家裏，实际上，他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被生活推着走的状态。如果说生命对他而言是一条洪流，此时的内忧外患正如潮水滚滚袭来。黄少天保全自己尚且无力，更无暇分心去思考他人的想法。
然而那个人是喻文州。黄少天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穿衣镜黑漆漆的镜面裏倒映出他睡得汗湿的头发，他嘆了口气，最终还是认命地走向了衣柜。寂静的深夜裏，有一个人正沿着平日熙攘的路走来，而黄少天也正要去见他。他们曾经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对彼此的了解比双生子更甚。这极具侵略性的相互了解使得黄少天即使是在和对方表面上已经闹翻了的现在——他拿起钥匙带上门，焦躁地挠了挠头——更贴切地说，“无法界定彼此关系”的现在，仍然比世上任何一个人更了解喻文州。
黄少天可能会将自己与所有人隔离，但他无法隔离喻文州。
黄少天习惯了将自己与所有人隔离，但他无法拒绝喻文州。
“……”
单元门被他“哐”地一声推开。夜裏不大不小的声音，令远处站在路边的身影微微一震。黑发的青年静静看向他，脸上是黄少天惯常熟悉的那种温和的神态。许是跑来得急，喻文州没穿外套，身上只匆匆套了件银灰色衬衫。这边的路灯坏了，远处的灯光漫过来，衬得他的脸更加温润。
黄少天默不作声地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少天。”他听见喻文州的声音。
突然之间，黄少天理解了那些大学校园裏不接受异地恋的女孩子。在此之前，他一直不认为地理的距离会成为什么阻碍，也曾经以师长的身份劝过因失恋而在宿舍楼下痛哭失声的男生们。然而此时此刻见到喻文州，见到这个愿意在凌晨四点钟仅仅为他一句话就跑过来的人，黄少天忽然从心底涌起了对他的极度愧疚。
他们的生命始终交织在一起，甚至从上一代开始，这种联系就以“孽缘”的方式存在。它不被祝福，不被喜爱，甚至不被社会所接受。黄少天的母亲成为了喻文州美满家庭的破坏者，间接逼迫喻妈妈和儿子一起远走他乡。那本是黄少天本人所不齿的行为，可实际上他也是推手的一部分，他间接助长了喻文州的不幸。
他始终记得那个夏日的下午。在那之前的生活美好如明镜，在那之后，g市的阴霾则久久盘旋在他心头。凤凰花下喻文州的眼神并无愤怒与痛恨，相反，十七岁的少年眼睛清澈，有的只是对大人与现实的质疑。黄少天记得当时自己下意识想要拉住喻文州的动作，然而黄妈妈无助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于是所有的可能从此只剩下可能。
在长达十年的时间裏，这些反思与愧疚不停地折磨着黄少天。它们渗进他午夜梦回时睁开的眼睛，映入他路途经过每一个玻璃窗的倒影。那时他年纪太小，面对来自自己血亲的巨大打击只能选择逃避，不久后又拒绝了好友主动递来的橄榄枝。而今所有苦痛与鲜血都深埋进地底，黄少天独自站在孤绝的海岛一隅，却不知怎么生发出了一股向死而生的勇气。
他想，所有的一切，总要有结束。
然后他向前一步，伸出手，抱住了喻文州。
年轻的声音，哽咽的声音，低低地在黑发青年的耳边响彻。伴随他垂目可见的瘦削肩膀，与怀中微微颤抖的身体。
黄少天说，对不起。
“为什么，少天？”
隔了好久，黄少天才听到来自喻文州的回应。他酸涩的眼底骤然一痛，旋即立刻就不着痕迹地抬起胳膊蹭了蹭眼角。湿润的夏风带来些许雨的潮气，黄少天下意识地想要分开，却发现喻文州不知何时也抬起手臂，搂住了自己的腰。
两个男人深更半夜在楼下拥抱，这动作听起来既惊悚且暧昧。然而终于说出口的道歉和喻文州的体温迭加在一起，却让黄少天感觉好多了。他抿了抿嘴，又想起了喻文州方才对自己的回应。那句话并不是疑问，黄少天知道喻文州很清楚自己道歉的原因，也知道对方其实只是想听他自己说。
“因为……以前的事。”
即使过去十年，再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黄少天依然会语塞。一半是因为母亲品行不端的羞愧，一半则是对那个十七岁小喻文州的歉疚。
喻文州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于是黄少天接着说下去：
“还有……那个烟盒。”
那是他们的大学时代，微风拂过那个北方城市波光粼粼的水面，在柔润柳枝的见证下，喻文州轻轻将一枚烟盒放在水面。那曾是黄少天高中时梦想过覆原的场景，后来却成为他拼命想要逃离的噩梦。作为被伤害方的喻文州愿意放下芥蒂，真正过不去的却是黄少天自己。他仓皇地逃离了那个湖，像一个即将抵达目标却畏缩了的使者般——他想，我没有那么勇敢。
水波送来的那个属于喻文州的烟盒，天知道他有多想拥有它。
“……对不起。”
他最终还是哽咽了，埋首进喻文州的衬衫裏，狠狠盯着眼泪从那中间的丝质纹路渗下去。黄少天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十年来他的愧疚与悔意，却不敢扭一下头看喻文州侧脸的表情。他强迫着自己剖析自己的内心，即使事实与真相划破了覆盖着过去的伤疤，也只是冷眼旁观它们崩溃流血。他一直都是对自己很能下得去手的人，遑论此时已经下定决心。
喻文州一直轻轻拍着他的背。这是回应，也是安慰。他这样做一直持续到黄少天讲完，按着他的肩膀把自己撑起来，又试图遮掩由于泪水而泛红的眼睛。
喻文州静静註视着他。
这同样是他朝思暮想了许多年的脸，也是他回国的理由。
“我很高兴……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