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黄《雨》(十一)
虽然早就知道胰腺癌不会给人留很多时间,黄少天却依然被清晨一个来自住院部的电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雨的凉意从窗口渗进来,他紧紧握着笔,一脸茫然地在护士递来的病危通知书上签名。签到“天”字最后一笔时抖了一下,于是那个撇变成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波浪线,拙劣得几乎令人想笑。灯光惨白,他后退两步靠到墻上,看到手术室顶端的红灯充血似的亮起来。
喻文州把他从墻上拽起来,按在一边的椅子上。
“我刚才去问了护士,拿来了阿姨的病理报告,”他在黄少天身边坐下,俯身贴在他耳边,语速快而清晰,“状态不是很好,好在发现及时,紧急处理应该可以抢救过来。”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黄少天的背,“别太担心,少天。”
黄少天沈默地摇了摇头。喻文州把手裏的东西放到一边,伸过一只手。黄少天握住他。
“这是我第一次签病危通知书,”年轻的讲师垂下眼睛,形容颓丧,“我不知道……以后还要签几次。”
喻文州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皱了皱眉。
“阿姨不愿意接受手术吗?”他略一思索黄少天这些日子的表现,已经把事实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黄少天点点头:“叶修告诉你的?”
“我猜的,他只说你家裏人生了很严重的病。”喻文州把他揽得更紧了一点,“一直不愿意接受手术是吧?现在能安排手术吗?”
他抬头扫视四周,一个探求的眼神。
旁边经过的护士本就对这两个男人清俊帅气的外形抱有兴趣,接收到了喻文州询问的眼神,便也往他们面前走了两步。“之前没办法预约手术,一是因为病人的身体状态不太好,二也是因为我们院处理胰头癌最有经验的医生出去开会了。”她对二人解释道,“昨天教授刚刚回来了,今天早上我还听到李医生正在和他讨论病情,如果想要安排手术,应该是可以手术的。”
黄少天惨淡地笑了笑。
“问题就在这了,”他说,“她不愿意。”
“态度很坚决?”
黄少天张开左手,露出手心握着的一道伤痕。
最近他对自己的身体不太上心,伤口边缘微微发白,虽然已经在收敛,却是感染发炎的前兆。喻文州握住那个瘦削手腕看了两秒,认出那正是二人重逢那天黄少天流血的伤口:
“她打的?”
“为这事吵起来,她摔了个花瓶。碎片崩的。”
黄少天说得很轻巧,却令喻文州心裏一疼。
“有没有说是因为什么?”
黄少天再次摇头。旁边年轻的护士一直听着二人的对话,此时看到黄少天的表现,却也露出了可惜的神情。
“虽然您是病人的家属,”她转向黄少天,“可是如果病人自己坚持不手术的话……胰腺癌,普遍的存活率,是3个月左右。”
“如果做手术呢?”喻文州插话。
“不好说,毕竟是被称为‘癌中之王’的病种。但是……”护士摇了摇头,“一年存活率的话,目前的统计数据是70%。接受手术之后,大多数晚期病人的存活率落在7到15个月之间。”
手术室的红灯灭了,黄少天迎上刚出门的主治医生。三十多岁的女人摘下口罩,冲他点点头,神情平和。
“脱离危险了,”喻文州听到身边的黄少天长出了一口气,“但你作为家属也要註意。这次抢救是由于严重疼痛并发的休克,虽然已经脱离危险,但如果不接受手术,病人之后的状态会非常不好。等下会直接把你妈妈送到icu去,大概就是这两天吧,可以安排手术。”
“……好。”黄少天缓慢地说,他后退半步,向主治医师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柔和的情绪冲淡了医生脸上的严肃,她扶起黄少天。喻文州拿起一旁的检验报告,陪在后者身后。
“请问,我们等下直接去icu探视病人就可以吗?”
喻文州引着黄少天的胳膊,眼神朝旁边的楼梯间示意。
医生对这个初次出现就能找到路的男人颇有好感,点了点头:
“一次只能一个人,十五分钟。”
黄母过了好久才醒过来。护士跑来通知他们这件事的时候,黄少天正用手掩住一个疲惫不堪的哈欠。他半靠在喻文州的肩膀上,眼睛裏熬出了红血丝,下面还挂着两轮黑眼圈。就算是在这样的内忧外患中,他依然记得向喻文州道歉与表示感谢。
这其实同喻文州记忆中的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大相径庭,然而他也知道,在自己不在黄少天身边的这十年中,黄少天已经迫于生活和命运的推动潜移默化地改变。喻文州可以肯定,这种改变并非出于本心,以黄少天在某些事情上极度敏锐、另一些事上则极度大条的性格,甚至连当事人本人都很难意识得到。但无意识并不等同于不存在,遑论在喻文州自己心裏,黄少天变成现在这个别扭的样子有一半还是自己造成的,这个事实更令他心裏难过。
“我妈妈醒了?”青年看起来心力交瘁,但声音裏还是带了一丝喜悦,“我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