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黄《雨》(十二)
喻文州关上门。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天花板中央的白炽灯在他脚下投下一轮漆黑的影子。病房裏充斥着仪器运行的“滴滴”声与沙沙的白噪音。护士将他送进病房就离开了,此时icu的空间裏只剩下他和半躺在病床上的女人。喻文州站在原地,定了定神,走了过去。
他没有一上来就自我介绍,只是用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黄母。对方显然对这张脸还存有印象,喻文州看见她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用后背抵着被摇柄立起的床板,试图坐得更直一些:
“你是……小喻?”
喻文州笑了笑,将墻边的椅子拉过来,坐下。
“是,阿姨好,”他说道,声音轻柔,“少天刚才没和你说么?”
他刻意没有用敬语,而是如同这么多年裏和自己的母亲讨论这件事时的表述一样,用了平辈的“你”。对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露出了然而歉意的神情,轻轻摇了摇头。
“他只说……有个朋友想见我,我以为会是景熙。”她说道,“这两年他帮了少天……帮了我很多。”
一阵沈默,喻文州微微颔首。随后,这份沈默又被病床上的人打破了:
“小喻,对不起。”
细瘦的手腕支撑着床板,突如其来的压力使得icu的特供病床摇晃了两下。羸弱的女人试图直起身体,喻文州探身过去扶她,不期然看见了她眼中覆盖的一层水膜和眼角的泪。剎那间,过去的回忆骤然闯入他的脑海:平板笔直的街道,身边短发的少年,灌入耳中的争吵。老楼特有的阴凉气味,被打碎的花瓶,洒了一地的水,摔在地上的结婚证,角落裏男人畏缩的表情。
与几天前凌晨黄少天的崩溃不同,黄母的情绪波动并不能影响喻文州分毫。面前病床上的女人看起来连八十斤都不到,然而在喻文州的记忆裏,她还是那个自己去少天家裏时会端来自制糖水的温柔阿姨。她虽然只是在家旁边的超市工作,可是依旧活的唯美而精致,是整条街的女性暗戳戳的嫉妒对象。可现在那张与黄少天相似的脸上爬上黄疸与经久不息的苦痛,令他几乎无法认同时间的流逝。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
“我听少天说,您不愿意接受手术。”
面对着那张脸,喻文州在斟酌过后,还是换回了敬语。他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年近六十的女人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点了点头:
“是啊,”她接过纸巾,沾了沾眼睛,“我……不想手术。”
“为什么呢?”
病房裏很静,喻文州的声音也很静。他看得出面前女人表情中的抗拒,但还是继续提起了这个话题。
“您知道,我是学药的。”他平缓地说道,“在美国读了博士,对医学稍微有一点了解。少天说您不愿意手术之后我和医生聊了聊,听到的结果是……‘因为放化疗受罪,所以人会不漂亮。’”
他叙述完,和床上的人对视了一眼,都发现了彼此眼底那点无奈的笑意:
“阿姨这个理由,大概只能骗过少天了。”
黄母发现他并没有什么敌意,便也放松下来:
“我查过胰腺癌这个病,也找到医生帮忙看片子。”她说道,神情平和,“即使是开刀……也没办法多活很久的。”
“而且也会受罪。”喻文州接上。
“嗯,也是因为受罪。”
“所以就决定不受罪,‘坦然接受死亡’,是吗?”
黄母纤细的手指掩饰般地整理了一下被角,温柔地点了点头,算是肯定。她举手投足间依然看得出过去风情的余韵,只是现在风烛残年,那气质裏便也少了对异性的吸引,只剩下南国女子温婉的形貌。
“是呀,”她轻声说,垂下了眼帘,喻文州看不清她的表情,“我知道我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了,但还是想尽力活得,怎么说呢,体面一些。”
看着喻文州沈默的神情,黄母又轻轻微笑了一下:“小喻,你是学医的,应该也能理解我吧。”
“阿姨,我们刚才不是说过了,这个理由只能骗过少天吗?”
听到喻文州平平淡淡的话语,黄母有一剎那的失神。黑发的青年坐在她的床前,肩上披着驼色风衣。在夏季这本该是沈闷的颜色,然而有喻文州温文尔雅气质的加成,却显得十分端庄优雅。他是她的老邻居,某种程度上黄母看着他长大了,可对她来说,他现在却是陌生的。
普通的邻裏关系不会这样覆杂,偏偏她就是他曾经美满家庭的破坏者,撕裂了他父母的婚姻。而黄母又十分清楚,喻文州此时会站在这裏,完完全全是因为她的儿子黄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