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黄《雨》(十三)
他又一次看见年轻的喻文州,神情冷漠在雨中註视他的青年。连绵不绝的私家车在大雨中川流,有喇叭声在他们之间划开难逾的深渊。立交桥顶端的水迹汇聚成股、不停落下,打湿了喻文州的白色长裤,在卷起的裤脚上刻下飞溅的泥痕。
他打着一把透明色的伞,浅淡的天光投在他的脸上,头发有一点湿。一辆右转向的车横冲直撞地通过,喻文州后退了一步。他低下头,覆又抬起,黄少天楞楞地看着雨的白色雾气遮掩他的行迹。他看见喻文州的嘴动了两下,又听见喻文州说:“少天……你知道吗?有些故事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是了,黄少天想到,这是二十一岁的喻文州,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
那语句像是嘲弄,又像是一语成谶。黄少天想追上去,可腿仍然站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最后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四周的白雾升腾起来,他浑身湿透地站在立交桥下看着喻文州的背影消失,汇入人群。雨的气味占据了他身边的每一个角落,令他口不能言、耳不能闻,直到整个世界都被填满,整个视野都被占据。
别让我走。
他听见喻文州的声音,熟悉的令他感到心安的语言。青年中分的发垂在漆黑的眼眸前,既心痛又无助。黄少天知道他在期待一个回答,可当他低下头却发现自己深陷泥潭,泥潭裏爬出成百上千枯槁的手臂。他们拉住他,每只手上都有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转眼间泥水已经没过他的腰际。而喻文州就站在对岸,他向黄少天伸出了手,可他自己也在被白雾渐渐腐蚀。黄少天拼命地嘶吼出声,他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大喊着不要管我,快走,快走。
“少天……少天?”
意识渐渐回归,微凉的水意钻进鼻孔,四周清凉且安宁,黄少天强撑着睁开眼睛:
“……下雨了吗?”
他声音沙哑,听起来疲惫不堪。
“嗯,下雨了。客厅的窗户我没关,冷吗?”
喻文州的声音响起,黄少天又揉了揉眼睛,疲倦地摇了摇头。额头上突然落下温暖干燥的触感,黄少天唇角微翘,认出那正是喻文州的手。虽然他双眼酸痛,眼皮干涩得像砂纸,可这份温度令他奇异地感到了一点慰藉。
“你怎么起来了……几点了?”他问道,抬起手臂去摸索喻文州的手,“天还没亮吧,要不要再睡一会。”
话音未落他自己都笑了,婆婆妈妈的。虽说一直是外向开朗的性格,可黄少天自从二十出头出国留学起就再没和人这么亲密过。尽管喻文州只是陪在他身边纯睡觉,黄少天也还是下意识地开始照顾起他来。
喻文州没作声,这令黄少天有些担忧。他挣扎着撑开眼皮,却撞进旁边坐着的男人深深的註视裏。对方温暖的手划过他的脸庞,停在眼角,擦去那上面的一点水迹:
“少天……”平稳的声线裏含着担心,“你哭了。”
“啊?”黄少天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眨了眨眼睛,坐起身来,抬手胡乱擦拭了一通,“啊……我没事,吓到你了吧?”
“做噩梦了吗?”
天还没亮,卧室的门开着,清凉的晨风在房间裏回旋,间或送来零落的雨的气味。黄少天磨蹭着坐起,喻文州微微侧过身,把毯子盖在他露在外面的膝盖上:“梦见了什么?”
黄少天笑笑:“没事……”他声音低下去,垂下头,“梦见……你出国之前。”
喻文州的动作顿了顿。黄少天眼神一扫,很快扬起微笑:
“没关系的文州!”他努力调整着状态,想象着自己十几岁开怀大笑时的样子,“我只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因为喻文州忽然转身,紧紧地把他抱住了。他原本是坐在床上的状态,为了抱住黄少天改成了半跪着的姿势,这让他比黄少天要高出一个头,足以把对方整个人都揽入怀中。黄少天始终没有作声,喻文州按着他的后脑,半强迫地将他禁锢在自己怀裏,另一只手则缓慢拍抚着他的背,哄小孩似的,沈重的心安。
“少天,”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走了。”
过了一分钟,或者是过了很久——喻文州突然感觉锁骨处微微潮湿,黄少天的肩膀轻微地上下起伏着,他也伸出手臂,揽住了喻文州的腰。
“对不起,文州。”话一出口却还是道歉,黄少天总是在道歉,要么就在和喻文州说谢谢,“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