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黄《雨》(十四)(完)
从医院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黄少天拉着喻文州的手,绕过中肿楼前超大功率的白色应急照明灯,回到人间闷热的街道上。
g市的夏天早已过半,太阳下山后仍有未散的暑气徘徊,蒸得人起了一身薄汗。黄少天用拎饭盒那边胳膊的胳膊肘磨了磨后背的纯棉衣料,另一只手却还紧紧牵着喻文州,生怕人跑了似的。
医院门外车水马龙,他的手往上挪了一点,握住喻文州的手腕。年轻教授的皮肤比他的要凉,他刻意不去看喻文州,像带着小孩子出门一样小心翼翼地过马路。喻文州便也放任他牵着,他的目光落在黄少天身上,若有所思。
“要回家吗,少天?”
听见喻文州的询问,黄少天回过头。几周没睡好,他的眼睛下面还带着青,眼神却是清亮的。
“不然去哪?文州你有安排吗?”他奇道,“如果你和人约好了的话,我可以自己回去。”
话虽如此,黄少天抓着喻文州手的力度却是半分没松,甚至还因此抓得更紧了。喻文州註意到了他抿起的一点点唇角,安抚地笑了笑。
“明天上午,阿姨就要手术了。”他说道,紧紧握了一下黄少天的手,好像要把力量传达给他,“我想让你陪我走走,少天。”
“啊、啊,好……”
黄少天眨了眨眼睛。他答应得比自己以为的快,自从喻文州回到他身边以后那种高中时代可以不带脑子出门的习惯好像也一起回来了。黄少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虎牙:“文州想去哪裏?我陪你。”
便当袋在黄少天手裏丁零当啷地摇晃,昭示着主人的轻松心情。黄母目前病情平稳,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为明天的手术养精蓄锐,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支持。至于手术的成功率如何,则是尽人事听天命的部分,凡人无法左右。好在他和喻文州已经尽力,这是他们共同争取来的结果。
喻文州微笑:“随便走走,好吗?”
“好啊。”
黄少天当然乐意为之,他拉着爱人的手,拐进和回家路不同的另一条街,轻快坦然的步伐踏在这座他所熟悉的城市的人行道上。树影摇荡,一盏又一盏街灯将他们并肩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好像只是这样行走,就可以结束一生。
黄少天一直都是爱说话的人,但他看了喻文州好几眼,也没能说出想说的话。
“嗯?”最后还是喻文州先察觉了他的异状,侧过头,“少天?”
又被他看破了,黄少天弯着眼睛笑起来,挠了挠头发。
“嗯……文州,”他说道,“没什么啦,我只是想说,谢谢你。”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笑了,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露出一个梨涡。
“唔,这样。”
又过了两秒钟,黄少天听见喻文州郑重其事的回答:
“谢谢少天,我也很爱你。”
剎那间,黄少天听见了街道上的风,这无形的生灵从远方的远方呼啸而来,穿过楼宇,争先恐后地扑进他的怀裏。它们亲昵地摩擦着喻文州的衣角和他的领口,带来雨的气息。
“怎么突然这么煽情……”黄少天不好意思地扭开头,“我还以为你是学理的。”理科生不都是不会谈恋爱吗。
“跟我走吧,少天。”这次先伸手的人却变成了喻文州,黄少天惊讶地抬起头,撞进男人诚恳、温柔的眼神裏。他情不自禁地跟上了对方的脚步,听见那个他期待了太久的声音说:“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诶?”他睁大眼睛,“什么东西?”
喻文州也不说话,只是拉着他在街道上行走。从没有一场雨能覆盖整个g市,不知不觉中,他们来到了一条熟悉的街道上。如果说刚才的风还只是带着雨的气息,这裏就是气息的来源。柏油路面湿滑微凉,路灯的散射光一直蔓延到远处。
“文州……”
黄少天的笑容消失了,他骤然间紧张起来。
他对方位没什么感知,但在这条街上的记忆,却是一生都不能忘记。
路两旁的老楼还没拆,街角的花坛后面,藏着一家卖早点的小店。
他和喻文州曾在这裏共同长大,男孩们用短了的裤子和膝盖的擦伤丈量老街的每一寸沟壑。顽皮的夏天用水枪泚狗,冬日则睡到日上三竿,倒出储蓄小猪裏的钱跑去花市。黄少天的床喻文州睡过,喻文州家的书柜也是他们共同的宝物。
他们分享同一本漫画、同一盘游戏,他们完成同一场考试、同一个谜语。他们穿着一样的校服一起上下学,去听同一场音乐会,他们永远都有说不完的话题。
同样的凤凰花落在他们的肩膀,大朵大朵,纷繁艷丽。
“文州……”
喻文州定了定神,听见黄少天惊慌的,仓皇的声音。
“——为什么会,来这裏?”
因为这裏曾经是我们共同的家,直到它被打碎的那一天。
黄少天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喻文州狠了狠心,将便当袋从他的指缝裏拿出去。年轻的讲师瞬间像是没了依托,孤独地站在柏油路当中,局促不安地舔着苍白的嘴唇。
黄少天站在自己十七岁的梦魇中间,被黑暗包围,不敢再前行一步。喻文州的眼神却依然沈静,他将便当袋握在手裏,给黄少天指了指前方花坛旁的某处。八月的夏夜有阴影虫鸣,能看到马蹄莲细长的叶片下有一个小袋子。
“我在那裏落下了一个东西,少天,能请你帮我取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