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修《越过冰川与山峦》
极夜期就快过去了，远处的地平线上，透露出一缕浅淡的、鱼肚般的白色。
麦克默多科考站位于罗斯海沿岸，从叶修居住的公寓房间向外望去，南极洲的天空仍然像她几个月来一样昏暗，直到天顶都呈现出一片深沈的黑蓝色。科考站的高功率大灯从屋顶照射而下，将科考站中曲折的道路照得雪亮。
在视线之外，是遥远而崎岖、蕴藏着无限可能的雪原。
“——很美丽，对不对？”
有人在他身后笑着说道。
屋裏没拉窗帘，窗外的夜景变成了镜面最好的底色，倒映出叶修面无表情的脸。
虽然室外常年严寒，科考站内却基本保持了恒温，因而年轻的极地向导只在衬衫外套了一件毛线马甲，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手腕。
苏沐秋坐在房间裏的沙发上，双腿交迭，好整以暇地望着叶修的背影，观察他的动作。叶修无疑察觉到了这种註视，但仍然抱着臂，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好一会，才开口悠悠说了句：“美丽的背后是危险。”
弦外之音已经表述得很明显。
这无疑与他访客的来意相悖，然而后者却并不以为意，只是温声答道：“我有必须抵达的理由。”
他话音刚落，叶修便回头锐利地扫了他一眼，眼神仿佛流星划破夜空留下的亮光。
“‘必须抵达的理由’？”他重覆着苏沐秋的话，从窗边走回，坐到苏沐秋对面的一把扶手椅上，笑意盈盈的脸上不无嘲讽，“那请苏先生给我讲讲你的理由是什么？千万别告诉我，你是为了梦想。”
苏沐秋没有笑：“如果我说是呢？”
“那我劝你尽早放弃。”叶修看了他一眼，言简意赅地说，“每年夏天，哪怕是在南极最温和的天气裏，去往南极点的路线上都有人员伤亡——而这甚至是一条商业路线，苏沐秋先生。”
他彬彬有礼地做了个手势，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难抵极’是距离南极洲所有海岸线最远的点。在过去一百年裏，除了苏联人曾经开车定位，从来没有人成功完成过这条路线。”
苏沐秋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的目光顺着叶修的动作落到他的茶几上，那上面倒扣着一本书。书页边缘有些起毛了，似乎叶修在起身给他开门前就坐在沙发上的这个位置，就着落地灯温暖的黄光阅读。
“……那我想知道，你之前走过南极点的路线吗？”
叶修眉头微皱，对面的男人遗憾地扁了扁嘴，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苏沐秋回答道，“我没有走过南极洲的路线，但我曾经爬过珠峰和乞力马扎罗。差别应该不大吧？”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茶几上那本倒扣的书的封皮。
从封皮上所体现的信息来看，它似乎是本有关于极地冰原的科考游记，因为独属于雪原的冰蓝占据了几乎整个视野。出于便携的考虑，书封所用的纸张并不是耐磨的类型，但叶修细心地用塑料纸包上了封皮，它在灯光下倒映着苏沐秋的影子。
“差得多了，”叶修嘆了口气，“登山和远征不一样，但你既然是个冰川学家……唉。”
他欲言又止，有些烦躁地从苏沐秋的手裏抽出了那本书，合上，覆又看向他：“你读过这本书？alvin·sui的《越过重峦》，一本……讲述人类征服南极点的游记。”
二人一起低头，看着叶修抚过封面的手。不知为何，在说起这个名字时，叶修的语气仿佛比之前柔和了些。
“没有读过。”
苏沐秋摇了摇头，脸上却漾起一个有些奇异的微笑。
“那读读吧。”
叶修将书丢进苏沐秋怀裏，起身做了个“送客”的手势：“读完之后，说不定就会放弃远征难抵极的想法了。”
苏沐秋把书夹在胳膊下面，笑容同样温和：“不会放弃的。书我也会好好读。”他跟着叶修走到门口，等对方为他打开门，又在走廊裏回过身，“叶先生，我想在今年十一月启程，也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已经改变主意了。”
他话说得彬彬有礼，内容却不容置疑。叶修深吸了一口气，那神情看起来很像是想要给他一拳。苏沐秋却忽然无端地想到叶修的头发似乎有点长了，搭在眼角，十分柔软的样子。
“借你吉言。”
他语焉不详地回答，随后便像是不满苏沐秋的固执一般，在他面前“砰”地关上了门。
地平线上的天光消失了，科考站的周遭又归于一片黑暗的寂静，只有雪地上有零散的灯光闪烁，犹如繁星点点。
叶修看了眼表，下午四点半，正处于卫星网络覆盖的时间段内。他在心裏快速地换算了下纽约的时间，发现还不到晚上十一点。
这个时间叶秋肯定没睡，他从裤兜裏摸出手机，拨通了弟弟的网络电话。
卫星信号有些差劲，但听筒裏的铃音响了没两声，电话便被人接了起来。
大概是加班刚刚到家，叶秋的声音有些沙哑，又因为某些双胞胎间特有的感应，叶修敏锐地从那两声“餵餵”裏听出了些许的忐忑。
“老哥，”叶秋清了清嗓子，“苏先生……苏沐秋他去找你了？你们见到面了？感觉怎么样？”
仅凭想象，叶修就能想到自家弟弟一脸吃了苦瓜的神情。
他给手机开了免提，往旁边一扔：“不怎么样。”
“啊？”
叶秋的声音与其说惊讶，不如说是哀嚎。叶修甚至感觉自己从他短短的一个字裏听出了震惊和痛苦两种情绪。这在一个二十九岁、无论怎么看都是商务精英的人身上实在太过难得，他忍不住笑了。
“惊讶什么？我还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给我找到这么个……大麻烦。”叶修一屁股坐在沙发最靠近落地灯的位置，想起这是刚才苏沐秋坐的位置，忍不住又哼了一声，“我查了他的简历，不到三十岁的华盛顿大学冰川学教授，研究干得好好的，怎么就突发奇想要来徒步南极洲？刚才还和我说想夏季出发，他知道南极中央夏季多少度吗？知道没受过任何训练的人头脑一热，反而可能会送命吗？”
叶秋哭丧着脸：“沐橙说她哥哥爬过好多雪山……”
“他连南极点都没有走过。”叶修冷漠地打断弟弟，“他一上来就要挑战难抵极！”
“所以这不是还有你嘛……”
他不提还好，一提这事叶修就想抽他，但他只有这一个弟弟，打死就没了，所以只好作罢。
“那你可真是体贴啊，叶秋先生。”他把脚架在茶几上，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呵呵笑，“你不但扔给我一个烫手山芋，还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可以拒绝的余地。”
短暂的沈默。断断续续的电波裏，叶秋有些讨好地“嘿嘿”笑了起来。
虽然叶修的话不好听，但依据叶秋对他的了解，自家哥哥会这么说，就是已经答应将这个向导的委托接下了。
叶父叶母从事国际贸易工作，两兄弟几岁时就随父母移居到澳大利亚墨尔本定居。华人讲究子承父业，大儿子叶修却从小对此兴致缺缺，比起数学更热爱自然科学，反而是小儿子叶秋接下了父母的班。在他们大学期间，叶父叶母于一场空难中不幸罹难，自此两兄弟便成了对方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他们很少直接表达感情，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受限于职业选择，有时甚至一年到头都见不到面。
叶秋作为叶总，墨尔本到纽约的航线一个月要飞两次，而叶修硕士读的地质，毕业后跑去做了探险家，近几年更是扎根于南极，活活将这片白色大陆变成了自己的办公室，直至成为南极科考站内声名鹊起的极地向导。
然而地理和时间的距离从未成为亲情的障碍。南极洲的网络覆盖率不到10%，但每当叶修抵达一个能连上无线的科考站，总能收到叶秋发来的消息。而叶修手机上的常驻城市也必然有弟弟经常出差的纽约和温哥华，在回覆叶秋时，甚至还会提醒他是时候加件衣服。
“你和沐橙最近怎么样了？”叶修忽然问道，“我记得你说过她也在哥大读地质，快毕业了吧？”
“快了，”想到自己的女朋友，叶秋在电话那头温柔地笑了起来，“昨天一起吃饭，她还说等你有空的时候想见见你。你可是她的学术偶像。”
“是吗？那我得好好想想应该送她什么礼物了。”叶修看了眼窗外，笑着说，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般，打趣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
“……你怎么也开始催婚了！”叶秋惨叫，“我求婚了，沐橙也说她愿意，但仪式总得等到你和苏先生从南极回来才能办吧？她是她哥带大的，两个人十几岁就从孤儿院跑出来相依为命，订婚典礼一个长辈都不在像什么话？”
长辈……叶修的嘴角抽了抽。他不由得想起关门前苏沐秋望过来那一眼，他看上去年纪不大，却显得比同龄人稳重许多。
“行啊，”他慢吞吞地说，目光胶着在茶几上的一处，半小时前那裏还摆着《越过重峦》，现在这本书已经在苏沐秋那了，“叶秋先生，既然你在我身上寄托了如此重的期望，我也只能不负所托地带着一个新手去创造历史了。”
他瞟了一眼墻上的电子钟，九月一日。
距离那家伙预备启程的日期还有两个月。
“对了哥，”叶秋突然问道，“我有点好奇，苏先生是怎么说服你的？”
叶修一顿。
作为在极地探索领域较为知名的极地向导，叶修对自己所接手的每个委托人都会亲自面谈，以判断委托的可行性。
与大众眼中“未开化的、在此地土生土长的”刻板印象截然不同，真正优秀的极地向导不仅需要具有丰富的经验，还要掌握丰富的海洋生物学、生态学、地质学和冰川学知识，因此通常由这些专业的硕士或博士担任。
极地探索的旅程短则几天，长则几个月。在这段时间裏，委托人身边的极地向导将会成为他在这片白色大陆中唯一的依靠，而向导则有必要保证委托人的人身安全。可以说，在这段完全同外界孤立的时间与空间中，二人会成为彼此与真实世界唯一的维系，需要交付给对方的，则几乎是完全的信任。
许多探险家在徒步南极时都有过被队伍中的极地向导背叛或伤害的经历。这大概也是虽然作为华大的教授，可以调动许多世界顶级的科考资源，苏沐秋最终却选择找到他的原因。
为了达到旅途的终点，他们要越过无数冰川与山峦。在那片毫无温度的冰原上，由金钱所维系的关系，同生命相比，将会苍白脆弱得不值一提。
“他说那是他的梦想。”叶修干巴巴地回答。
电话那头叶秋好像在喝水，闻言喷了，紧接着是一阵疯狂咳嗽。叶修沈默地听着，过了会，才悠悠嘆了口气。
“——可你以前不是说，这种理由根本就不能构成理由吗？”
虽然两兄弟之间偶尔打趣“叶秋的幸福全在此一举”，二人却都无比清晰地知道，叶修不会只因为关系就随便接下一份委托，而叶秋在苏沐秋拜访他之前，也明确地和苏沐橙强调过了这一点。
“谁知道呢，”叶修耸肩，“可能是他特别真诚吧。”
而且看起来确实不像是扛不住三个月徒步的人，他在心裏默默加了一句。
“完全不像是你的风格啊！”
“也可能是因为长得帅。”
“……所以还是看脸？”
“不完全是。我把我的书借给他了，”叶修补充，“那本《越过重峦》。”
叶秋一时沈默：“……你的珍藏？”他比谁都清楚那本书对于哥哥的意义。
“是的。”
天顶上繁星闪烁。极夜期，由于太阳风中等离子体的电离，叶修经常能看到绚丽多彩的极光，此时那裏却只有牛奶般的银河。
“你怕他出危险吗，哥？”叶秋小心翼翼地说。
“有我在，他不会出危险。”
叶修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玻璃窗中倒映的神情却无比笃定。
《越过重峦》成书于上个世纪，一百多年以前。那时，人类的足迹刚刚抵达南极大陆，许多探险家都以抵达南极点作为挑战的目标，其中一位便是法籍探险家hugo·yeates。yeates性情坚韧，性格随和，对于野外生存十分在行。在确定目标后，他便着手准备挑战徒步南极点，也因此招募了一支探险队。
书籍的作者alvin·sui是一个同样有丰富经验的探险家，他是yeates的至交好友，曾经与他共度过许多艰难旅程。在收到yeates的邀请后，他立刻加入了前者的探险队，乘船抵达罗斯岛——将近一百年后，坐落在此的麦克默多科考站几乎已经发展为一个繁华的小城镇，为从世界各地来到南极、从事科学研究的人提供中转和补给。
然而，在yeates和sui所处的时代，天上尚且没有一颗卫星，人类对南极的了解也还仅限于海中的布韦岛和南设得兰群岛。这是块从未有人涉足的□□。
yeates的探险由法国科学研究会资助。为了完成这次挑战，他留出了一年的时间准备。在经过派遣先遣队、在必经之路上建立一系列的补给站后，二人和探险队的其他三名队友一起，在南极最为温暖的十一月离开位于罗斯岛的大本营，向南极内陆进发。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五匹经过精挑细选，适应冰原严寒天气与长途跋涉、用于运送物资的西伯利亚矮种马。
有人在不远处咳了两声，苏沐秋合上手中的书，含笑抬起头。
十一月中旬，南半球正值新绿蔓延的初夏，从赤道飘来的悠悠热意撞击着罗斯海的沿岸，令岸边的碎冰反射出无数道耀眼的辉光。
其实麦克默多站并不建在水边。这裏最高的建筑不过只有三层楼，即便他们爬上楼顶也看不到海，但苏沐秋无端觉得，那个静静站在不远处，穿着红色冲锋衣，背着包的黑发男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像极了沈睡在这片水面之下亘古不变的冰川。
他拉开冲锋衣胸前的拉链，将《越过重峦》收回怀裏。
他并没摘去叶修套的书封。两个月前叶修将这本书交给他时，书页和书脊便已经磨得很旧了，胶装印刷更是在南极的严寒中无可避免地老化，令人怀疑这本书是不是再翻两次就会散架。很难想象一个人会把这么旧的书借出去，好在到了苏沐秋的手裏，书籍保存得和叶修拥有它时一样好，仿佛时间的流速在这裏放缓下来，彼此都如同初见时候。
《越过重峦》中多处都有叶修的笔记和标註，苏沐秋想，他的字写得不错。
自九月一日深夜叶修叩响苏沐秋的旅馆房门起，他们便几乎一直形影不离，一路从麦克默多站到新西兰，再经新西兰转道飞瑞士。叶修坚持苏沐秋在徒步南极这一领域是纯新手，于是后者半是欣慰半是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叶修制定的魔鬼训练计划，接受他成为了自己的私人越野滑雪教练。
一般情况下，想要完成徒步难抵极这种难度的挑战，仅仅不到两个月的训练期是根本不够的。然而当苏沐秋完成第一天叶修对他进行的全套运动生理机能和运动能力评定测试，从捧着笔电看分析数据的叶修的眼神裏，却看到了一些不太一样的东西。
他摸了摸左手食指上被血乳酸测试仪扎出的针孔——叶修头也不抬，变魔术似地从裤兜裏拿出了个酒精棉片给他，不知道怎么做到的——笑瞇瞇地凑到叶修身后，隔着他的肩膀，同他一起看向屏幕上的数据。
他刚从跑步机上下来。这是个有关耐力的测试，在跑臺坡度为4°的基础上，叶修丧心病狂地把跑步机速度从9km/h以1km/分钟的频率均匀提升到了接近25km/h，令苏沐秋几乎错觉自己不是要徒步难抵极，而是要参加奥运会。
叶修感觉到有热源从身后缓缓靠近，年轻男子富有存在感的气息贴近他的身体，侵入他的个人领域。他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撤了一小步，苏沐秋却像是只亲人的大金毛似的，毫无察觉般跟了上来。
“怎么样？”苏沐秋呼出的热气就在他耳边，“我看起来还可以？”
叶修：“……”
不是“还可以”，是太可以了，他用指尖敲了敲电脑屏幕的边，心裏想。只看脸还以为是个平平无奇的绣花枕头，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天赋异禀。
他自己上学时兴趣广泛，博采百家，曾以编外人员的身份进入过国际滑雪联合会。这也是为什么临近雪季，他却能一个电话就为苏沐秋预约到伯尔尼的训练中心。屏幕上的分析苏沐秋可能看不懂，叶修却很清楚这份报告的含金量。
越野滑雪是个被称为“雪上马拉松”的竞技项目，要求运动员滑雪穿过最多50km地形多变的赛场，抵达终点。由于它的比赛要素几乎为南极恶劣的自然环境贴身打造，经常被极地向导们用来为委托人做出发前的训练参考。而在参考标准中，“乳酸阈”和“最大摄氧量”又是重中之重。
乳酸阈代表你能在不给身体带来代谢压力的前提下行进多快，而最大摄氧量代表你能在严酷的风雪中以这样的状态坚持多久。
苏沐秋在这两项上的数据都堪比世界级运动员。
此时这个身体素质已经可以去做职业选手的人已经平覆了呼吸，站在叶修的身边笑盈盈地看着他，目光仿佛在说：看，我就说我的珠峰没白爬吧？
叶修忍不住横了他一眼，很是想用手去敲苏沐秋乱蓬蓬的头。
“确实不错。”他最终说道，将水瓶递给苏沐秋，示意他和自己一起慢慢靠在场地边上，“你的确有挑战难抵极的身体素质。”
“我心理素质也不错呢。”苏沐秋爽朗一笑，眼睛清澈得像南极寒冷晴朗的天空。
叶修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却没有接茬。
“怎么？”
叶修摇摇头：“不一定。”
他也弯腰拿了瓶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神情若有所思：“借给你的书看了么？”
苏沐秋短暂地一顿。
“《越过重峦》？看完了。”他神色如常地说，“不过还想再看看，暂时不还给你的话，介意吗？”
“送你了，你留着吧。”叶修说，“多读读没坏处。苏先生，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危言耸听，但我希望你不要低估南极的力量。那片大陆很美丽，但它同样会吞噬人。”
苏沐秋收敛起神色，点了点头，专註地看着他。
叶修伸出手指，在空中自下而上画了条弯弯曲曲的线。很抽象，但苏沐秋认出那是他们既定的，由麦克默多站步行至难抵极的行进路线。
“接近2000公裏的距离，”叶修缓缓道，“按照一天前行20公裏估算，你至少要在冰上度过三个多月的时间。孤立无援会让人恐慌，哪怕你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为了理想前行，这段旅途也不会有想象中那么美，反而会充满危险。麦克默多站内有很多心理咨询师，但每年极夜期还是有大批的人出现严重的心理问题，而科考站内至少能保证人衣食无忧，生命无虞。”
他严肃地看向苏沐秋，二人在训练场地的喧哗声中对视，叶修的眼睛明亮如黑曜石。
“身体素质很重要，但它不是成功的唯一因素，心理才是地基。南极洲一年有300天都在刮风，越靠近终点气候就越恶劣，挑战也会越大。过去有许多探险者在风暴中迷失方向，我不希望你变成他们那样，苏先生，”叶修轻咳一声，转过了脸，“所以请你将这部分也重视起来。”
苏沐秋凝视着他，在叶修看不见的地方温柔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你第一次拒绝我的原因。”他说道，“因为你认为我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你怕我因此送命。”
叶修转回来，深深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