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叶《卫城以东》
他说:“等等……为什么你会在这。”
而你反问:“为什么我不会在这?”
叶秋同学,你要知道,现在的交通如此便利,任何人都完全可以在任何时间出现在任何地方。
请不要抬杠,告诉我,我不能到达火星。
“……无法想象。”叶秋说。
他坐在沙发上,酒店柔软的丝质靠垫和抱枕胡乱堆在一边,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把刀。他并不能确定自己的哥哥有没有听见自己的话,因为它本身就像一句呓语。
叶修穿过房间,把行李箱“扑通”一声放在落地灯旁边的地毯上,直起身拍了拍手,又用衣袖擦了擦额角的汗。
中央空调从弟弟把房卡插进卡槽裏的一刻就开始启动,24c恒温的目的是让爱若特亚裏山德斯酒店的室内即使在冬季也温暖如春天。
但现在毕竟是夏季,叶修想,他毕竟是在人生地不熟的雅典把箱子从机场乘地铁拖到了酒店。他套在外套裏的衬衫后背一定湿了,但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没办法在地铁上脱。
“想象什么?”
他直起身坐在床上,隔着一张优雅的白色桌子,看向叶秋若有所思的眼睛。
——那是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他的双生。
纯黑色的瞳仁,在阳光下会显现出微微的栗色。偶尔那裏会飘过白色的明亮的云,或者是四方院子裏晴朗的天空。
“嗯……”叶秋语塞,他想说,你。又觉得这个表述不是特别好。
但这件事情本来就像一个悖论,你知道吗叶修?在雅典国际机场落地的一刻才用□□发给我你已经到了雅典的消息,告诉我一个小时以后我就会多一个拼房的室友。我在房间裏手足无措地转了五分钟,最终只能抓起钱包冲到楼下紧急把订好的房间升了一个房型。你这时候本应该在杭州,和你同战队的朋友坐在分析室的大屏幕前观看某两个荣耀战队的总决赛,回到宿舍写下大本的笔记,而不是丢下战队拎起行李跑到一个地中海的小国,和一个不相干的人大眼瞪小眼。
“难以想象你居然会有护照。”他最后说,有点烦躁地把西装外套脱下来,胡乱扔在了沙发扶手上,“我根本没办法想……”他把手肘支在双腿上,又把脸埋在双手裏。
你在想什么呢?在你登上飞机的时候。
他很想问,直到感觉另一个人的体温靠近。他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裏,额头抵着那人的腰。男人的衬衫微微透出汗水的热气。
叶修说:“不怕,有哥哥在。”
那是他们还都是孩子,穿着相同的衣服站在父母身边仿佛两个一模一样的手办。大概是小男孩拎着小箱子仰起头懵懵懂懂的眼神很戳人,雅典机场办理登机的姐姐特意从柜臺裏探身出来,又笑着对他们的母亲说了句什么。几岁的他对上那个棕发少女的眼睛,他回以一个微笑,总觉得下一秒她就会伸手出来摸摸他或弟弟的头。
如果她坚持要这么做的话,小小的少年想,那我就让她碰我一下,把叶秋先推到后面去。毕竟小孩子不可以被陌生人摸头。
他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箱子,但这个假想最终并没有实现的机会。母亲急匆匆地把他和叶秋拉到一边。她扶正了自己头顶的宽檐帽,甚至还回头瞪了那名少女一眼。
“伤风败俗!”父亲评价。他眉头是惯常地紧紧锁着,拖着两个旅行箱,其中一个上面堆了一只旅行包。“快点走,别拖拖拉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个儿子,低声催促。
“好的,爸爸。”他点点头,拉着弟弟加快了脚步。母亲还在手提包裏翻找着什么,应和着父亲说一些类似“怎么能随随便便摸别人家孩子的头,长不高怎么办”类似的话。
叶秋微微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他握紧了弟弟的手。
他刚才看到,在彻底走出那个姐姐的视线之前,叶秋趁父母不註意悄悄回头,轻轻对着她挥了挥手。
一位精神分析学家说:人由内向外,可以分为本我、自我和超我。
本我是意识的根源,完全跟随欲望而不考虑后果的第一想法。自我可以被理解为人在原始需求和伦理信念之间找到的平衡。超我则完全遵从至善原则,以道德及伦理思想反制本我。
来雅典之前他先回了一趟北京,随后从航站楼直奔方士谦介绍的心理咨询所。心理医生身着黑色的衬衫,有一双和叶秋肖似的眼睛。他的解释称得上浅显易懂,因而叶修也就点点头,证明自己已经懂了着三个名词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