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修摸了摸盒子,他又抬起头看苏沐秋,一瞬间所有背着叶修做的事、接连一个月的熬夜都有了解答。十八岁的少年抿嘴笑着,他有满腔热忱,眼神那样热烈明亮。
“十八岁的叶修,就是大人啦。”
“你也不过比我大七个月零两天而已啊,苏大大。”
叶修打开盒子,裏面躺着一个打火机,海洋蓝的外壳。苏沐秋屏住呼吸,叶修在他期待的目光裏取出打火机。触感冰凉,在闷热的夏夜裏让人精神一振。
“哟,是打火机啊。”
他把它夹在指缝间,灵巧地转了几圈,又握在手掌心裏。
“我早就觉得它很配你,”苏沐秋掩饰不住自己的高兴,“你记住了,这款叫‘海蓝哑漆’,虽说应该让你少抽点烟,可我总觉得,既然你十八岁了,就应该有一个称得上是成人礼物的东西。”
他们在暗夜裏接吻,每个动作都急切而无声。出租屋实在太小,厅裏的一点声响都会惊动苏沐橙。他们脸贴着脸,呼吸交错。
“我爱你。”苏沐秋说。
“我知道,”叶修扣住他的手,“我也爱你。”
多一分则过分,少一分便疏离。苏沐秋给他的爱是恰到好处的纵容与坚持。
他足够宽容,足够热爱,足够坚定——还有什么比一生伴侣具有这些品质更加重要?苏沐秋正是叶修在人海裏找寻十五年的那个片段,严丝合缝地扣在随时准备剑拔弩张地同生活拼个你死我活的少年心上,将那块拼图变得完整。就是他,就是现在,抓住他准没错。叶修很少有这种全身每个细胞都催促他做某件事的时刻,拉住苏沐秋的手是这辈子唯一的一次。
很久之后苏沐橙某天用吴雪峰的智能手机看动漫,十七岁少女的脸哭成了小花猫,她接过叶修递过来的纸巾,抽抽噎噎地和他重覆动漫裏的臺词。这让叶修沈默许久,但他觉得说得很对:就像是你一个人行走在约定好的坡道上,但是你永远都记得,你遇到那个人的那天,生命第一次有了色彩[1]。
苏沐橙说:“我去了alleone,那家咖啡店。”
“是吗?”叶修抬起头,“怎么样?”
“摩卡很好,香草冰淇淋太甜。”苏沐橙咂咂嘴,像是那味道还在嘴边。
“喝点水中和一下。”叶修起身拿了个纸杯,半杯热水,半杯冷水。
他把纸杯端给苏沐橙,二十六岁的女孩笑盈盈地接过。他瞥见桌上一个写着zippo的小纸袋。
“嗯?”他屈起手指敲了敲,上挑的语气。
女孩笑得像猫一样:“明知故问嘛。”
于是他坐在他对面,摘掉袋子,取出盒子。熟悉的大小,一个打火机。
“怎么想到送我这个。”
“如果他在,一定也会送给你。”
苏沐橙喝了一口水,她垂下漂亮的眼睛,显得有点忧伤。
叶修翻出打火机,银色的外壳,拉丝款,zippo的经典造型。
“谢谢,”他说,给了苏沐橙一个微笑,“我特别喜欢。”
“如果哥哥还在,就好了。”
苏沐橙突然说,她举起右手,看着右手小手指上的冠军戒指。
“叶修,我好希望他能在这裏。”
肩膀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她抬起头,叶修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
“告诉你一个秘密,”她的叶修哥哥说,语调轻快一如往常,“我也经常这么想。”
那时候的条件是真的艰苦,为了生活什么都敢做,也什么都得做。叶修有时候会笑着说明明在荣耀裏都是从不拾荒,怎么到了现实反而变成捡破烂的少年,但他还是会跟着苏沐秋趁着大雨去买菜市场裏滞销的菜,在旧物市场和老大妈讲价,磨破嘴皮只为便宜五块钱买一只每次摇头都会卡一下的风扇,两个人为了网吧换下来的旧空调和陶轩卖萌,只为了让苏沐橙晚上睡觉时别那么热。
被嘉世驱逐,做网管,拉起一支草臺班子,成立兴欣,来苏黎世……这一年来,他比前十年加起来更多次地梦见他十八岁之前的那个雨夜。裏屋的门关着,苏沐秋和他并排躺在小厅裏的床上,窗户开一线,潮湿的风和潮湿的水汽溜进来,细细密密地把他们的手和嘴唇黏在一起。
“生日快乐,叶修。”苏沐秋说。
院子裏的微光照亮桌上的钟,十二点整。
叶修突然翻身起来,苏沐秋吓了一跳,也跟着翻身坐起。叶修跨过苏沐秋身上的毯子和他的腿,伸手把桌上的一个东西够到自己手裏。
“打火机?”苏沐秋揉了揉眼睛,“你拿这个做什么?”
“想看看。”
叶修简短地说。
他‘咔擦’一声打亮火机。莹莹暖光稳定地在暗夜中燃烧,映亮苏沐秋的脸庞。他一时适应不了火光,半闭着眼,可他分明是笑着的。
“德性!”他笑着骂他。
叶修的眼睛眨了眨,下一秒,火光的底色就化成了苏黎世的夜景。
从十五层的酒店阳臺向下望,整座城市光华璀璨、车水马龙。湛蓝的天幕上繁星点点,风吹起他的衣领,带走了身体的热度,却像在唱一支歌。
“老朋友啊…”
叶修微笑着。他闭上眼睛,虔诚地把手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蓝色火机冰冷的外壳。
“我想你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