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修啪一声关了训练室的灯，苏沐橙站在门外，垫着脚看他。
“叶修。”她轻声说，“对不起，你别难过。”
嘉世三冠的奖杯摆在走廊尽头，熠熠夺目。
叶修抬起手，拍了拍女孩的肩：
“这有什么，我也不喜欢了。”
苏沐橙看了他一眼。
苏沐秋还在的时候，总说混吃混喝的小少爷有幅细皮嫩肉的好皮相。他自己搬水洗衣服搓床单，却不舍得让叶修和苏沐橙插一次手。
现在那个小少爷资料打了好多年游戏，昼夜颠倒与电脑辐射将胶原蛋白替换成细纹与苍老。她向前跨出半步蓦地回头，果然在那双曾被哥哥以“潋滟”形容的眼睛裏看见了同自己如出一辙的悲伤。
或者比自己更悲伤。
“……嗯，我也不喜欢了。”
她赌气般地说，强忍住鼻子裏的一股酸意。
“我再也不养猫了。”
全明星周末第二天的晚上众选手安排了一场小聚，作为叶修好几年的搭檔，苏沐橙自然也拉着他一起去了。大神间的交往有天然屏障，会剔掉大部分有自知之明的普通人。喻文州在游戏间隙溜到嘉世的候场区，通知手机没电了的苏沐橙。她听到身后刘皓的腿不安地动了动。
那时嘉世内部的暗流已然深埋，叶修被她问起时却总是毫不在意地说没关系。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但凡苏沐橙在醒着的时候去找他，叶修必然在打游戏。他总是这样，乐此不疲。
训练和加练的时间当然不用说，嘉世的训练量放眼整个联盟都是顶顶的第一位。苏沐橙进队之前他们拿过三连冠，一年一个奖杯，陶轩为它们专门打了个玻璃柜，富丽堂皇地供在训练室一层的走廊裏，美其名曰是“忆苦思甜”。他在战队会议上说，你们从训练室出来的时候看看，就能从那裏获得力量。
会议室裏响起豪气干云的吶喊与拍手，苏沐橙在队服和手臂的遮掩中看到叶修的轮廓。嘉世队长象征性地用右手去拍左手的手心，黑眼睛裏藏着若有所思的怅然。
陶轩兴奋过头，散会后他留下苏沐橙和叶修。这两个嘉世的宝贝，一个是斗神一叶之秋的使用者“荣耀教科书”，另一个即使放在演艺圈裏也是不可多得的美女，重要的是，她是苏沐秋的妹妹——苏沐秋，或者秋木苏，一个神枪手。时间往前推三年，谁不知道荣耀一区的一叶之秋和秋木苏呢？两个天才。
陶轩兴致勃勃地与他们回忆过去。初升阳光照亮空旷座椅，苏沐橙低头同地板面面相觑。陶轩说我们第四赛季也要拿冠军，我们是嘉世豪门我们四连胜五连胜……如果可以，到最后十连胜。那时他还没有发胖也没有啤酒肚，一挥手的动作也还残留着几年前的激情。叶修说，这要看缘分吧，十年以后我可都二十九了，如果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个人能超越我，那联盟可真丢人。
苏沐橙扑哧一声乐出来，陶轩懊恼地挠挠头，跟叶修勾肩搭背。
“嘿！别想那么多！”他大力拍嘉世队长单薄的后背，那年叶修二十二岁，“你只需要赢！赢比赛。沐橙接广告之类我会安排的，我做这个最拿手！”
叶修嘆了口气，像是不想打扰陶轩的设想：“但我要的只是比赛而已。”
纯粹的比赛与纯粹的胜负，再无其他。
时间是一条河流。从她以职业选手的身份出道起，叶修就拉着她的手、牵着她跋涉过这道持续冲刷的河流。六年后他们站在名为“兴欣”的对岸凝视陶轩，发现后者活成了十年前自己所讨厌模样的翻版。雾全盖住叶修的脸，她只听见嘆气，听见后者说，老陶啊。
陶轩把沐雨橙风以45万的价格卖给他们。这笔钱在苏沐橙十八岁时曾打进她生平第一张银行卡，令她欢天喜地地量好尺码，跑去蓝帝格尼给叶修订制一身西装，查阅资料为自己配齐一套从底妆到定妆的化妆品，又挑选购买了两个长线的理财产品。
做完这些，买断沐雨橙风的钱居然还有剩余，她将它们留在那张卡裏。
此后所有收入，对她来说，都仅仅化为银行卡余额数字的变动，却再没有哪一笔钱给她更强烈厚重的安全感。
她想到十一岁散步的夜晚，西湖畔有莹莹灯火，苏沐秋遥遥指向河对岸，说叶修你知不知道，那块有栋别墅，两亿。
穿宽大t恤的少年踢飞一颗石子，他过来捂苏沐秋的嘴，学流行表情包的样子说：“不，你不想！”语气是夸张的惊悚。
夜晚潮湿闷热，她在他们身边又跳又笑，汗水打湿头发。
那是少见的、阖家团圆的时刻。
她唯一的两个亲人。
戴妍琦跟肖时钦一起来ktv，双马尾的女孩扎着兔毛发圈，毛茸茸的大衣衬得她整个人都很娇小。大神们脱离赛场后也只是群普通的电竞宅男，有人提议看《猫步轻俏》的mv，那一整个团都是完颜，身材也好。
“猫！”一片喧哗中戴妍琦大声说。楚云秀靠在苏沐橙身边打了个哈欠，叶修在隔一条沙发扶手的地方吃水果。戴妍琦在音乐轻快的伴奏裏追过来，给她们展示手机裏珍藏已久的猫片。
“楚姐姐苏姐姐，我们周末去吸猫好嘛！”小姑娘抱着苏沐橙的手哀求，“我好想搬出去住啊！搬出去就可以养猫了……可是队长说现在不让我出去。”
“……啊。”
她抬了抬眼又落下，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苏姐姐，你以后想养什么猫呀？”
人群在灯光裏群魔乱舞，嘉世队长抬头看了一眼这边，眼神晦涩。
“……我没有猫，也不想养。”
“什么嘛……猫多可爱呀！不养猫怎么知道你不喜欢！”
戴妍琦不依不饶，坚持要苏沐橙看她的手机。
或许是音乐开太大声了，苏沐橙的心裏突然升起一阵莫名的焦躁。联盟女神交叉双臂抱在怀裏，声音很轻：
“养过啊。”
“诶！我要看！”
戴妍琦兴奋地大叫，双眼亮晶晶：“现在猫咪还在吗？没见过你晒呀！”
“现在吗？”
苏沐橙短促地笑了一下，笑容又美、又讽刺：
“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