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修《橘子海》(三)
她读初中的那几年,h市的中考还很喜欢出记叙文。苏沐秋曾在旧物市场给她淘来一块钱一本的“高考满分作文精选”权当课外读物——他总是很擅长在众多破破烂烂的商品中一眼抓住最有价值的那个,说不清是因为生活的磨练,抑或去伪存真沙裏淘金的天性——书平均一页三个错字,但苏沐橙也在裏面发现了数量众多的满分记叙文。
“叶修哥,”她拎着书,在电脑旁边摊开,“不是说高考都要写议论文吗?怎么小说也好多啊?”
叶修摘下耳机、翻了两页:“唔,应该是写小说的太少了吧?”
“……什么跟什么啊?”
这回答不靠谱到连初中都没念完的苏沐秋也听不下去。他放下手中正在写的外挂,探头过来加入聊天:“满分都是按比例来的吧?议论文多少小说就多少这样,写议论文的多,也就是说……把小说写出彩比写议论文容易?”
叶修比了一个拇指,“但零分作文裏的绝大部分也都是小说,”他随后指出,“所以很危险啊!”
“你一个初中毕业就逃家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个?”
“嗨,都是我弟在研究,”叶修作欣慰状,“他喜欢语文,中考结束那天就去书店买了一堆高考作文。”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啧啧啧。”苏沐秋摇头,“这差距。”
那天的对话又一次终止于苏叶两人的嬉闹,而苏沐橙也回到房间,继续细细研究那本错字百出的作文集。十几年后的某一天,她偶然收到一张上面写着“中考取消记叙作文考察形式,您的孩子准备好了吗?”的补课机构传单,才骤然惊觉,这个在她幼年令大众趋之若鹜的写作潮流,已经被后来者们在不知不觉间远远抛在身后。
老师给她写评语时,总会加上一句“语言优美,心思细腻。”又将她的文章选为范文,当堂朗读。被夸奖时,同学们眼中的艷羡一如夺冠以后后辈们的眼神。他们用目光追问她该如何办到,然而对苏沐橙而言,那些接近满分记叙文不过是生活的一种真实呈现——她的生活裏充满了俯拾皆是的爱,随便截取一段,就足以为试卷增光添彩。
她在作文裏写:我有一只名叫“笑笑”的猫。
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士,苏沐橙拥有所有物品的冠名权。大到两位哥哥用于闯荡职业圈的账号卡,小到叶修突发奇想捉给她的巨大蝴蝶。
她抱着貍花猫宣布名字时叶修危险地瞇起了眼睛,十几岁的少年故作老成地用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神情。反而是苏沐秋提出了质疑:
“沐橙,我记得……它是公猫?”
苏沐橙肯定地点了点头。
猫咪跑来苏家的第一天,叶修和苏沐秋一起确认了它的性别。被两个青春期少年反覆按倒折腾,一般的野猫早该发脾气了,可貍花猫却安之若素,只是看人的眼神有些嘲讽。
“公猫,叫笑笑?”
“对呀!”
“……好听倒是好听,”叶修肯定道,“不过说实话,它不会性别错乱吗?”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苏沐橙翻了个白眼,苏沐秋却恍然大悟:
“是君莫笑的‘笑笑’吗?”
小姑娘喜笑颜开:“没错!怎么样呀?”
“好名字好名字!”苏沐秋煞有介事地竖起大拇指,“以后就叫它笑笑了!”
笑笑从苏沐橙的怀裏“喵”的一声跳到地上,慵懒地甩了甩尾巴。他漂亮的绿色双眼瞇起,露出一张微笑般的脸。
三个人的家裏添了拥有错乱名字的新成员。笑笑喜欢窝在苏沐橙的枕边睡觉,有时苏沐秋去给她盖被,会看到猫咪蹲立在一边,精神百倍地给妹妹抓蚊子。早上苏沐橙上学,笑笑会跟她一起出去,通常要等到太阳落山后才回来,恰好能蹭一顿家裏的晚饭。
每当这时苏沐秋就会嘆气。网上说猫得科学餵养,得餵猫粮,可猫粮一斤十几块,他们三口人一天的伙食费都没有十几块。叶修比他小半年,还在发育的身体瘦得摸着都硌手,昨晚两人靠在一起睡,自己险些被他硌醒。
他皱眉做了一会心理建设,最终下定了大决心般往锅裏又下了一个鸡蛋。
“叶修你和沐橙平分蛋清,”他分发宝贵的资源,“沐橙把蛋黄都拿走,可以把其中一半餵给笑笑,我听说猫都喜欢蛋黄。”
“谢谢哥哥!”
女孩甜甜脆脆的声音响起。笑笑把前爪搭在她的裙子上,一口叼走了蛋黄,有一粒碎屑沾在胡子上,被苏沐秋捞过来擦凈。
翌日清晨,苏沐秋在床下发现了笑笑送给自己的礼物,它令叶修捧腹大笑,却令他哭笑不得:
一只完好无损的死老鼠。
从嘉世转会到兴欣之后,苏沐橙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散步。
陈果体谅他们,就算是第十赛季保底冲顶的草根一年,也从来不要求叶修给战队加练,反而总是不合时宜地嚷嚷着减负。等到苏沐橙接任队长后,兴欣更是一跃成为豪门。挑战赛加季后赛,两年的积累纵使再薄也成了家底,再不需要如联盟刚起步的那两年,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不去公会帮忙的时候,他们五点半就能结束训练。唐柔陪她刷淘宝听歌叫外卖,女孩子们在休息室裏把汽水与甜品递来递去,聪明地避开西晒的太阳,熏风幽幽时才手牵手走出战队。苏沐橙喜欢傍晚七八点钟的h市,车辆编成的经纬线裏织进了行人,就像胶水点染小说繁华桥段,所有情感都黏黏密密连成一片。胶水属于每个人,每个人的心裏都装着一个家。
夏休期的晚上她们在h市的街头走很久,回到上林苑时,发觉有些人已经睡觉,有些人却还在公会裏热火朝天地奋勇杀敌,而两个人都穿裙子,谁都没带钥匙。
唐柔说:“哎呀,门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