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他顿了顿,目光望着遥远的天际线,像在思索,“创作的时候,自己编一点,别写得太细。”
苏沐秋点点头,他比一个手势,示意叶修可以开始讲。
“你知道逃家吗?”叶修说。
“逃家?离家出走?”
“唔,对——小时候有逃家过吗?”
苏沐秋摇摇头:“我和我妹妹都是孤儿。”
叶修短暂地沈默。
“好吧,我有过。”他岔开话题,露出一个微笑,“总之,在美国的华人圈子——尤其是那些老牌的移民家庭裏,家长攀比成风、望子成龙——经常会催生离家出走事件的发生。”
这也正常,苏沐秋想,“然后呢?”
“老生常谈的开头,”叶修说,“一个有钱的,老牌大户人家的孩子,为了摆脱家庭的掌控,带着积攒多年的个人财富离家出走。他很聪明,离家之前扔掉了所有的电子设备和一切家族可以用来追踪他的东西,但这也意味着他将不能获得来自家庭的任何支持:人脉、避风港——以及最重要与生活必须的,金钱。”
苏沐秋点点头:“很……聪明。”
叶修露出一个微笑:“老实说,如果可以的话,他大概连家裏给置办的衣服都不会带走。但他有一个待他非常好的祖母——电影中的那种祖母,慈祥,温柔,愿意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留给了他自己出嫁时家裏陪嫁的一块宝石。”
风停了,烟雾悠悠上升。叶修望着水面,吸了口烟:“猜猜是什么宝石?”
“南方十字。”苏沐秋回答。
“是啊,就是那颗‘南方十字’。”故事的讲述者点了点头,“他的祖母很久之前就过世了,那是她唯一留给他的东西。所以,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叶修说,“这个孩子将它挂在了脖子上,带着它和自己一起离家出走了。”
苏沐秋瞇起眼睛:“有点危险啊。”
“何止呢。”
叶修淡淡地掐灭了烟,他抿着嘴唇,望着薄雾笼罩的远方:“不得不说,他很有反侦察的天赋,离家出走一开始大获成功——鉴于在家中一贯的好信誉,家裏对他向来放心。他借着出门参加夏令营的机会逃出了新泽西州,等到长辈们发现他的电话不通,邮件不回覆,甚至报警也找不到的时候,他本人已经经过陆路转水路,跑到了欧洲。”
“他当时多大?”
叶修想了想:“不到二十岁。”
“没有钱,看年龄学历也不会很高……”苏沐秋摇摇头,他十几岁时就开始独自扶养妹妹,深知生活可以压在他们背上的苦难,“还要避开家裏。不容易啊。”
叶修脸上笑容淡淡,他无声地点点头。
“问题就出在这裏了——那艘从墨西哥出发的轮船把他带到了法国。他在南法下船,一边流浪,一边打工……在‘蔚蓝海岸’周游的时候,他结识了一对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并和他们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叶修止住话头,扭头看了苏沐秋一眼:
“……两个月之后,他们三个一起人间蒸发了。”
“……人间蒸发?”作家瞇起眼睛,下意识地重覆叶修的话,像是在做又一次确认,“你是说,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听上去很玄幻吧。”
这是必然的,苏沐秋点点头。
他盘膝坐着,食指指节在膝盖上敲打:“不过,你不是说这个年轻人已经摆脱了家裏的、”他边措辞,边快速地挥了一下手,“搜捕?那他的行踪正常来说也不会被别人发现吧?”
“即使家裏不知情,逃亡一路上也总有人见过的。”叶修侧头看他一眼,“但是,从两个月后的某一天起……”
“就连见过他们的人都没有了?”苏沐秋皱眉,“为什么?”
叶修的烟已经燃成了一条银灰色的线,他取下它,在船舷上磕了磕烟灰。
不知怎地,苏沐秋觉得他目光有些沈重。
“苏沐秋,”叶修忽然叫了声他的名字,“你要不要猜猜那两个年轻人的职业?”
苏沐秋卡巴卡巴眼睛。不谙世事的年轻人在旅途中遇上志同道合的朋友,这种事在欧洲大把gap
year的学生裏并不少见,甚至有人由此开始,与那些同自己性格迥异的人产生了深刻的羁绊——比如,他自己和叶修。
他清了清嗓子。但在叶修讲述的这个故事裏——他们已经知道结果:一块价值连城的宝石失窃,随后不知所踪——则这种人与人间的羁绊必然带来了未曾设想过的后果,它们的末端或许连接着监狱——他抬头看向海中央伊芙岛上巍峨坚硬的建筑——或许连接着死亡。
“与□□有关吗?”他想起那些在昏暗的角落,由人和人口口相传的,永不褪色的都市传说。
叶修的动作顿了一瞬。
“很聪明嘛。”叙述者甚至还夸了夸他,“不错,那两个年轻人中的一位来自一个巴黎□□,另一个么……曾经做过国际刑警。”
“哟呵,这个配置。”
“很适合写故事吧?”叶修耸肩,看到苏沐秋静静点头,“我也听过文学院的课,冲突很重要。”他咽了口唾沫,“来自□□的年轻人带着一条线索,直接指向一种新型化合物——唔,对了,我是不是忘了说,那个法国□□以贩卖兴奋剂起家,而这种新型化合物的结构式,类似于□□。”
这个发展有些超出想象了,苏沐秋皱眉:“……□□?”
叶修嘆了口气:“比它还要先进。更少的量、更深的刺激、更强的成瘾性……他们在这种药上花了大本钱,准备一举攻占半个欧洲的市场。”
“然后呢?”话题似乎离失窃的宝石越来越远了,但苏沐秋还没想好怎么拽回来,“那颗宝石……”
“宝石其实是巧合,不过确实把年轻人拉下水了。”叶修瞥了他一眼,还是尽职尽责地讲了下去,“类似于你在过街时偶然看见别人的脖子上挂了价值连城的钻石,又知道他不具备任何反抗的能力,就下意识地想要据为己有一样。”
这话说得他像个抢劫犯。苏沐秋腹诽:“他被抓住了?”
“宝石被抓住了,”叶修纠正他,“他很敏锐,趁机逃开了。但那个国际刑警没有那么幸运,他被扣下了——本来就是个手速很慢的,又受了伤,活不了太久。”
“他死了?”
“没有。”苏沐秋端详着黑衣青年的神情,那表情裏糅杂了不甘、埋怨与淡淡的欣慰,在夏日下午海水的映照下呈现浅浅的碧蓝,“他回去了。”
“啊?”
这情节实在太小说了,饶是苏沐秋也惊呼了一声。
“这,这……”年轻的作家一时语塞,“非常勇敢,非常非常勇敢……”
叶修垂下头,又点起了一支烟。他微微侧过脸来,从鼻腔裏发出了一声笑,像在鼓励苏沐秋说下去。
“……但是,不是送死么。”
叶修无声地点了点头。一时间,围绕在两人身边的又只剩下长久的静寂。
“是啊,”叶修坦然地说,他换了个姿势坐着,“故事到这裏就结束了。”
“?”
“噗。”
看到苏沐秋一脸“你仿佛在逗我”的表情,叶修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头顶的天空渐渐放晴,他的心情仿佛也随之放晴了,刚才脸上的阴霾仿佛是一场雾,在无声无息时聚集,又无踪无影地消散。
他放下手裏的烟,站起身来:“苏作家,写的时候,记得加上些自由发挥啊。”
苏沐秋追着他站起,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吐血。
“不是,这个结尾也太仓促了吧?”他追着叶修,绕到船另一边的甲板上,“你是不是没有讲完?”
“我保证我真的讲完了。”叶修忽然转过身,无比认真地说,“前因,后果,过程,都有。你看。”
苏沐秋端详了会他的神色,确认大概有些事是他真的不想说。
“好吧,好吧。”他举起双手,缴械投降,“我会尽我所能,写个好故事的。不过……”
他拉长了声音。
叶修问:“什么?”
“为什么他会回去呢?那个年轻人。”
苏沐秋抿起嘴唇:“既然没被抓住,又很危险,不管怎么想都应该趁机逃走啊。”
落日熔金,一湾海水倒映在火烧云裏,红得像血。
“这个嘛……”
他看见叶修笑了。
黑衣青年把双臂抱在脑后,远远望着伊芙岛的方向:
“或许……一些人的底线,高于另一些人的理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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