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浥影最讨厌雨天,
尤其在她患上视障后,灰扑扑的天色,沈沈雾霭嵌进单调贫乏的背景板裏,
大大削弱她对光影的辨识能力,印进眼帘的,全都是一模一样的色彩。
今天是她第一次觉得阴雨天也是鲜活的。
在不合适的天气裏见到最想见到的人,不断加快的心跳频率告诉她现在有多雀跃。
池绥还站在落地窗外,头发被细雨淋湿些,
刘海凌乱地耷在眉眼,右脸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
不深,应该是新的,血丝还没凝固,分明是狼狈的,但他的目光灼灼,
像腾腾燃烧的火焰。
两个人隔着透明的墻对上视线,
维持几秒后,
徐浥影眨了眨干涩的眼,
再次抬眼时,视线落在别的地方。
她这才註意到,
他不光左手提着一杯奶茶,
身上还背着她的小提琴琴盒。
她忽然理解了高敬口中的“或许有急事”是什么意思,先前的埋怨一扫而空,余下的是误解他后的愧疚。
池绥的右手摁在玻璃上,
连掌心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徐浥影抬手覆上,
她手指纤长,
同他一比较,却显得无比娇小,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弯起的唇角好长时间都没放下。
池绥也不着急进来,直到她动了动嘴唇,“池绥。”
其实根本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只能从口型大致判断出。
徐浥影一字一顿地说:“我刚才在心裏给你加到了一百分,所以——”
没待她说完,池绥迫不及待地接过话茬:“我们在一起。”
这会应该用征求的口吻,但一想到答案已经明朗,就放弃了带点虚情假意的“吧”,改成平铺直叙的话腔。
徐浥影当然没法拒绝,她没说话,发亮的眼睛昭示了答案。
回去后,病房裏奇迹般的没有一个人,棉被被迭成平整的豆腐状,茶几上贴着一张便签,是米洛留下来的:我和高先生就先走了,浥影姐,你好好享受~
也不具体说享受什么,最后还画了个贱兮兮的笑脸。
趁池绥出去的空檔,徐浥影毁尸灭迹,将便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坐在沙发上等了几分钟,看见池绥提着药品袋进来,是处理伤口用的。
徐浥影楞了下,片刻听见他说:“跟以前一样,替我上个药。”
徐浥影没接他递来的清创药水,“现在就在医院。”
她笨手笨脚的,哪有护士处理的好。
池绥盯住她看,坚持道:“我就要你。”
固执的态度让人拒绝不了,加速的心跳节奏也不允许她拒绝,正要点头应下,池绥低头看了眼自己血迹斑斑的胳膊,“本来想着在见你前先紧急处理一下,至少看着没那么瘆人,后来想想,又觉得就应该让你看到这些,然后脑子裏全是'我男朋友受伤了,我要好好安抚他,给他亲亲抱抱举高高'的想法。”
“……”
徐浥影皱了皱鼻子,嫌弃地说:“池绥,你好心机。”
还很腻歪。
池绥在某些时候装聋作哑的本领不亚于她,他抬起眼皮,再度直勾勾地看向徐浥影,眼神裏写着“你说什么,我没听明白”。
徐浥影哼哼唧唧,终于接过药水,另一只手拿了根棉签出来,往药水裏浸,“你脸上的伤,是来的路上伤的?”
这份上肯定是瞒不住了,池绥实话实说,“被电瓶车撞了下。”
徐浥影手指一紧,如鲠在喉,“你跑了很多路?”
“最近的奶茶店关门了,所以多跑了三公裏,也不算远。”
来回就是六公裏,还得回一趟御景华庭。
怎么叫不远?
徐浥影的唇角下沈得更明显了,“我高中的时候跑个八百,都会折损半条命,你还是带伤跑了六七公裏,你把自己当机器人吗?”
池绥听到后突然笑了声。
徐浥影一脸莫名其妙,问他笑什么。
池绥拖着腔懒懒说:“突然想起你高中时候跑步的样子,就跟丧尸出城了一样。”
徐浥影气到差点给他手臂一巴掌。
上药的过程挺艰难,两个人凑得格外近,徐浥影时不时屏住呼吸,试图阻隔他的气息侵扰,但那一双深情眼投射而来的目光,以及烙在脸颊、脖颈处的灼热呼吸怎么也屏蔽不了,相反,越在意,感官就越清晰恼人。
她索性放弃挣扎,用直白磊落的眼神看他。
“你这裏有颗痣。”徐浥影轻轻点了下他左脸颊距离鼻翼两公分的位置。
“一直都有,”池绥挑眉问,“去北方看雪的时候都没发现?”
徐浥影撕开创口贴,“我要是一直盯着你看,没准会被当成变态。”
“那我是变态。”
这五个字让徐浥影下手重了些,池绥防不胜防,倒抽了口凉气,转瞬听见她又说:“把裤腿撩上去。”
他乖乖照做。
膝盖伤得很轻,没有破皮,只有两团大小不一的淤青,池绥放下裤腿,听从吩咐脱下外套,裏面是一件纯黑短袖t恤。
受伤的地方集中在右手肘,破皮面积有些大,血还在往外冒,看着让人慎得慌。
徐浥影咬了咬下唇,“你动动手臂,看还能不能弯曲。”
池绥无所谓地一笑,“放心,我早试过了,没伤到骨头。”
上好药后,池绥不知道从哪拿出一套干凈衣服,隔空盖住徐浥影眼睛,“徐小呆,你男朋友要换衣服了,闭眼还是想光明正大地盯住看,你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