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侧漏出的水流依旧冲散了其他人。
章鱼将帆船拍碎，江涛三人也落入水中。大胡子抱住章鱼的一只触手，猛力扔了出去。蓝恪从章鱼头顶跳下，踩在一块木头上面，操纵海浪将木头托起。
许诺让海水淹过来淹过去，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又看到蓝恪玩杂技似的半浮在空中，那副高高在上神气活现的样子彻底惹怒了她。
雷电骤然降临。
蓝恪张开结界抵抗，与此同时，江涛使出异能阻断了托起蓝恪的水势，蓝恪坠落之时结界在一瞬间出现裂痕，雷电终于击中了他，蓝恪的身体笔直冲入水面，再无声息。
“你没事吧？”何拉拉担心。
许诺摇摇头，置于水下的左手慢慢松开，染血的匕首沈落海底。何拉拉见她面色异常，知道她又为了保持清醒而自残，痛心的紧紧抱住她。
“你不逞强会死吗？”
“会吧……”许诺枕着她的肩，全身放松。大家都拼尽全力了，她不能只顾虑自己，该出手时就出手，疼痛忍忍就过去了，重要的是……他们都平安无事。
61.这章大亮~
大家聚集在一起,每个人都抓住一块浮木休息。深海之中还有未知的威胁,他们必须马上离开这裏。沈修确定了雅典的方向,但是没有船，只靠游泳他们无法到达。
“休息一个小时,我扛你们走。”大胡子说。
“这个办法不行。”他跟蓝恪打得最久,伤得也最重,虽然他体格壮，但勉强消耗体力会危及性命。
“你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
以他们的状况在海裏超过六个小时就是极限。
“你们……”程墨回头向后看。“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大家静下来,隐隐约约听见轰隆轰隆大地震颤的声音。平静的水面微微荡漾，轻微的涟漪渐渐激烈,浸在水中的身体能清楚感觉到那份颤动。
“地震？”
轰然一声巨响，海面突然塌陷。短暂的寂静,大海中央出现一个旋转的黑洞，急速的水流将所有人带入海底，快到连呼救都来不及喊出。
许诺没入水中，耳膜被水压震得刺痛。身体不受控制，只感觉有股无形的力量用力拉扯她，不断将她拽进深渊。越接近海底，水压越强，肺部难受的快要炸开，许诺勉强睁开眼睛，漆黑的海底什么也看不到。
手上，紧了紧。
许诺看到了何拉拉，而更令人意外的是，在黑暗深处，她看到一丝莹然的光。突然，海底的光芒变强，拉扯她们的力量猛然加强，许诺和何拉拉被搅进猛烈的吸力中——
那之后，许诺就不省人事了。
***
“忒提丝。”
神殿后面广阔的草原，生长着芬芳的紫罗兰，花丛间躺着一位体态优雅的女神，白皙手臂横挡在额头，胸前起伏的线条引人遐想，长裙下摆搭在双腿之间，那条蜷曲着的腿完□露在外，安静之间流露一股撩人风情。
“我已经来了，你还要装睡吗？”
许诺睁开眼睛，看到潋滟流动的海洋，满目皆是纯凈的蓝。
海面悬滞在上空……
许诺坐了起来，转头看着四周。
残破的石头地面，杂草从石缝中钻出，简朴的石砌墻壁，尽管残破但依稀可见曾经坚固原貌。
这是什么地方？海洋在上面流动……她应该在海底，但是她可以呼吸……难道她进入了一个颠倒的世界？
许诺看到自己的腿伤已经愈合，看样子她昏迷了很久。她站起来，在不远处看到戚孟飞，再往前，张希和大胡子也在。许诺叫醒戚孟飞，接着去找其他人。江涛沈修，周承程墨，宋明和爱雅都在，只是……
正想着，许诺看见何拉拉从建筑的石门裏出来。
“你去哪了？”
何拉拉看了看她，才说：“进去看看。”
许诺往她身后的石门看。“这裏面有什么？”
“迷宫。”
迷宫？
“米诺陶洛斯的迷宫。”
这个神话很有名，吃人的牛怪住在迷宫深处，英雄把线的一头绑在门口，进入迷宫杀死牛怪之后顺着线回到入口，是一个智慧的故事。何拉拉为她的认知补充前因，补充了后果。
宙斯与欧罗巴生的第二个儿子米诺斯在与兄弟争夺王位时向波塞冬祈求要一头白色公牛以证明他是神之子，并承诺在事成之后用这头公牛向波塞冬献祭。可是米诺斯顺利成为克裏特岛之王后违背了诺言，波塞冬降下惩罚，让米诺斯的妻子爱上了公牛并生下一个怪物，就是米诺陶洛斯，这是前因。
后果与施纵横有一点关系。忒修斯在米诺斯的女儿阿裏阿德涅公主的帮助下杀死米诺淘洛斯，带着公主离开克裏特岛，然而在中途，酒神在梦中让忒修斯放弃阿裏阿德涅，因为这位公主即将成为他的妻子，于是忒修斯忍痛把阿裏阿德涅一个人留下。
“所以？”
“这座迷宫是代达罗斯建造的，内部十分覆杂，是用来藏身的绝佳之所。”
“你的意思是……”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宙斯真身所在？
何拉拉点点头。
无巧不成书，如果不是地震，他们不可能找到沈眠于海底的迷宫。许诺打量这座古老的建筑，然后回头看了看其他人。“那么，我们要不要也弄一根线，走走这座迷宫？”
既然迷宫尽头有他们寻找到的东西，那么这裏面是一定要闯的。迷宫内部地形覆杂，很容易迷路，用线做记录是最好的办法，但是有个人觉得麻烦。
大胡子不说话，走进石门，把遇到的第一面墻捣塌，然后对他们说：“跟着我走。”
大胡子只走直线，遇墻就拆，迷宫裏面让他拆得七零八落，这种暴力走迷宫的方法他们还是头一回见，不过真的很效率。
迷宫正中央有一面石壁，大胡子打了一拳没有打碎正要再来一拳，何拉拉走上前制止。她在墻壁上面摸索了一会儿，按下其中一块石头，地面打开一个缺口。
“下面？”
何拉拉没有说话，率先走了下去。
通道很黑，摸着墻壁一层层下阶梯，不知走了多少层，他们终于看见亮光。何拉拉停在出口不动，许诺走过去，奇怪的向裏面张望。
鸀意盎然的草原，芬芳娇艷的紫罗兰。不远处，纯白色的神殿伫立在晴空鸀地之间，威严壮丽。明媚的阳光照射大地，天边，一朵朵白云。
“我已经来了，你还要装睡吗？”
躺在花丛中央的女神慵懒的坐起，长长的头发倾洩而下，铺散在鸀色的草地上面，妩媚动人。
“这么快就结束了？”放荡的笑容透着几分轻蔑，美丽的女子天生带着一味媚惑的毒。“我还以为你准备大开杀戒……特别是，不放过我这个幕后主使。”
“只要这样能够平息你的愤怒。”
她的表情一瞬僵冷，眼中凝起锐利的寒光。
画面至此消失。
“刚才那是什么？”像旧式影片，光影斑驳，但投射出的影像却十分真实。许诺走了进去，跨过去的瞬间，就像进入另一个时空，脚踩在地面没有实感，渀佛置身于宇宙，飘浮在半空，广阔的黑暗模糊了自身的存在感。
“宙斯的记忆。”何拉拉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具重量却让人感觉到深沈的悲痛。
许诺回过头看她，这时，周围突然亮起来。
华丽的宫殿飘荡着柔软的纱幔，层层纱帐之内，风采绝傲的女子静躺在温暖的床塌上，她的脸上不再有桀骜不驯，那个一向喜欢噙着轻蔑与讽刺不断挑衅他的女人此刻眼睛裏只有温柔……她眷恋的细细凝望着怀中小小的婴儿，那样平静那样满足的神情从不曾在她脸上出现。
她察觉纱帐之外有人窥视，轻轻抬起头，绽开一抹宁静的微笑——没有恨，没有仇视。
“宙斯，你快来看，这是我的儿子。”
“母亲……”戚孟飞看着映像中的女子，激动的红了眼眶。
忒提丝，海洋女神，阿喀琉斯的母亲。
许诺看着虔诚跪拜的戚孟飞，再看海洋女神怀抱婴儿温柔慈爱的神态……一个女人最幸福的时刻。可是……为什么她却感觉，註视她的那道视线中充满悲伤，充满痛苦……
这是宙斯的记忆。
其他人陆陆续续进来，接下来的影像飞逝般流动……忒提丝带儿子到冥河赋予他不死之身……阿喀琉斯长大，与侍卫一同习武……温柔的母亲给儿子讲述众神之间有趣的故事……只要阿喀琉斯在的地方，就能够看到忒提丝的身影，看到忒提丝关爱的眼神不难明白，这个少年是她的整个生命。
然后，特洛伊战争开始了。
阿喀琉斯阵亡。
肃静的神殿，众神默然，愤怒的忒提丝不顾旁人阻拦走到宙斯面前，藐视他的神威，不敬的指着宙斯怒斥。“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卑鄙！”
阿波罗上前，歉然道：“忒提丝，是我失手杀了他，是我的错，你不要怪罪父亲。”
“少在我面前装好人！你以为不知道是谁命令你射出那一箭？你跟他是一丘之貉！”忒提丝怒视宙斯，冷声警告。“宙斯，马上把儿子还给我。”
“忒提丝，命运不可逆，阿喀琉斯的死并非宙斯所愿。”赫拉出声劝慰。
“死的不是你儿子，你当然可以这么说。赫拉，不要总摆出一副正义的嘴脸对我说教，你维护的正义是宙斯，不管他做什么事你都站在他那一边，不是吗？”
“阿喀琉斯已死，激怒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忒提丝冷笑，环视周围一干神祗。“你们畏惧他，只要他脸上没有笑容你们全害怕得不敢吭声，你们还配称作神？”
“波塞冬，他暗中指使子孙杀了你多少后代？阿波罗，你的儿子不也死在他的雷霆之下吗？你们敬他为神王，尊从他，侍奉他，可他是怎么你们的？对兄弟，对儿子，他都做到如此冷血无情，何况对别人？”
忒提丝侧首，轻蔑的睨着高高在上的神王。“宙斯，你养了一群忠心耿耿的狗，他们怕你，不敢违抗你，但是你的那套对我没用！今天你不把儿子还给我，明天，我就荡平你的奥林波斯山！”
“忒提丝，我明白你失去儿子的心情。”宙斯终于发言，低沈的声音威严有力，带着警告。“不要再闹下去。”
“你明白？”忒提丝荒谬的笑笑，笑容消弭的一瞬，眼神迸出明明白白的杀意。“你不明白。宙斯，你从来没有尝过什么是真正的痛苦，所以你无视生死，平静的坚持你所谓的命运法则！”
影像缓慢的消失，恢覆一片漆黑，黑暗中只有忒提丝充满恨意的宣誓——“我发誓，一定让你体会到什么叫做痛不欲生！”
***
黑暗，寂静。
很长的寂静。
“结束了？”许诺问着身边的沈修。
沈修似乎没听到她的问话，出神的凝望着前方。何拉拉和他的反应差不多，不怎么正常。而其他人，显得轻松的多。戚孟飞站了起来，两手的拳头握紧，好像为这件事感到深深内疚。
许诺正想对他说些什么，宙斯的记忆再度开启。
神殿还是那座神殿，但是不再平静祥和。晴空被黑烟遮挡，漫山遍野的火光，黑暗中藏匿着嗜血的红焰……渀若末世。
许诺看到了赫拉。
赫拉半边身子被血染红，受了重伤。她在燃烧的草原上奔跑，后面，跟着从地狱归来的魔鬼——忒提丝手中提了一把长剑，拖在地上，剑身沁着血光，与她脸上邪魅的笑容相映骇然。
距离神殿尚远，赫拉体力不支摔倒在地上。忒提丝高举长剑，毫不留情的向她刺下——剑刺中的瞬间，鲜血四溅。
可是她刺中的不是赫拉。
“忒提丝。”宙斯轻念她的名字。
然而，他面前的女人灵魂已被疯狂侵噬，再也听不到他的呼唤，再也不记得他是谁，映现在她眼底的，只剩毁灭一切的疯狂。
忒提丝举起了剑。
宙斯抬起手，虚停在她胸口——
雷霆刺穿了她的身体。
忒提丝的脸上没有出现痛苦的表情，甚至没有看着那个杀死她的男人，她倒了下去，烧成灰烬的草屑飞起，这片大地已经没有芬芳的紫罗兰。
“你说的痛不欲生……”
许诺看到的影像被水雾模糊，她所看到的忒提丝，死去的女神，是宙斯眼中的样子。“宙斯……是不是对忒提丝……”
影像消失了，彻底的。
他们所处的黑暗也渐渐散去，露出本来的面貌……晶莹透明的汽泡包裹着娇艷的紫罗兰，轻轻渺渺浮到上空，纯蓝色的世界，如同晴朗的天空。华美秀丽的神殿经岁月洗礼只剩残垣断壁，残破的，还有那些记忆。
海洋女神的神殿。
“真美。”许诺托着一个汽泡，看着裏面绚丽绽放的花朵。用神力保存这些花，保存这些记忆，之后沈眠于海底……宙斯是个很懂浪漫的人。
“克洛诺斯留下两则预言。”沈修徐徐开口。“一，宙斯会被自己的儿子推翻，二，海洋女神忒提丝将生下比父亲更强大的儿子。”
“宙斯和波塞冬都倾心于她，可是宙斯不敢碰她。”何拉拉望着神殿上方的浮雕，嘴角弯起的是讽刺，但只有深沈的悲哀。“为了不让波塞冬得到她，宙斯把她嫁给珀琉斯……忒提丝恨他，恨他自私，在那以后几次三番挑衅宙斯，还跟我们一起策划了那次谋反，可是……”
没有爱，哪来的恨。
许诺走到前面，仰望神殿。“宙斯的真身在裏面？”
“嗯。”
许诺走到何拉拉跟前，笑了笑，挽起她的手。“走，咱们把他拖出来鞭尸。”
“……”何拉拉犹豫了一下，踉跄了半步。她还没有做好见他的准备……
“害怕？”
“谁说我怕。”
“那就去前面带路。”许诺笑着把她推到前面。
***
神殿入口有一道看不见的结界，何拉拉想用异能消除它，但是没有奏效。许诺上前，往裏看了看，随手一推，那道结界就消失了。许诺无辜的摊开手，表示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一行人走到裏面，神殿的屋顶破了几个洞，朦胧的水光从洞口射*入，交织成斑驳的光影，上方的海洋将神殿映成墨鸀色，好像进入某条沈船的内部。许诺不小心踢到一个石块，它在地上滚了几圈，声音轻轻回荡。
“快看！”
许诺抬头，祭坛正上方，飘浮着一团圣洁的光。许诺向前走了几步，想到近处看清那团光裏面藏着什么，不料她刚靠近，光芒突然盛放，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我敬爱的众神之王，你无所不能，可是你掌握不到一个女人的心。
——你真的要把我嫁给珀琉斯？
——宙斯，你会后悔，我会让你后悔！
——宙斯，你快来看，这是我的儿子。
——今天你不把儿子还给我，明天，我就荡平你的奥林波斯山！
——我发誓，一定让你体会到什么叫做痛不欲生！
忒提丝的声音混乱交错，在神殿中回响。
光芒渐渐变弱，在他们面前出现一座庞大的水晶墓，墓中静立着一个衣着淡雅的男人。
许诺看不清楚他的脸，墓上方有一个洞口，投射下的光线恰好落在水晶层面造成反光，但是，尽管没有看到他的面容，她却忽然萌生一种感觉……这个人，非常温柔。
“他是……”
“宙斯。”沈修念出他的名字，单膝而跪。
随后，戚孟飞大胡子也在墓前跪下。
“不会吧……”他是宙斯？许诺不可思异的看着在水晶裏面沈睡的人，她印象中的，她所以为的，别人口中转述，她自由想象的，无论如何宙斯都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是风流无度的流氓，他是冷漠无情的君主，他应该像蓝恪，天生一副阴险狡诈模样，然后把笑容抹去，变成面无表情的威严样子，那才是宙斯。可是……
许诺仰望着他。
她理解沈修他们为何向他跪拜。神圣，光辉，即使只是一具死去数千年的躯壳，依旧散发出令人敬畏的气息。那是一种极为沈静的气息，因为强大，而彻底沈寂的平静。
沈修说他是个温柔的人，她曾当成笑话，但是真正见到他，她才相信那是十分中肯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