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拦住许诺,劝她冷静。
江涛对宋明语重心长的说:“宋明,我们是想要帮你才会来问你,这次发生的不是小事,如果判定你是罪犯,他们会处决你。”
“我不在乎。”
江涛见状,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无奈的看着许诺和沈修。
许诺去找齐淮谈,她愿意为宋明担保,罪犯不是他。齐淮勉强答应,但当天晚上再度发生爆炸,而且又拍到了宋明的模样,这次,齐淮也没有办法再强压,命人监禁宋明。
对宋明的审判很快就开始进行,宋明对于自己出现在那裏的原因缄口不谈,既不认罪,也不澄清自己的无辜。庭审的人员无一例外判定他有罪,宋明没有提出上诉,最终宣判的结果是——枪决。
意料之中。
爱雅出席了庭审,坐在最角落的位子,相比两人从前卿卿我我的甜腻样子,一身肃穆黑衣的爱雅面无表情,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
宋明被带走之后,许诺起身,走到爱雅身边。爱雅坐在那裏没有动,目光仍是停在被告席,即使那裏已经没有人。
“不想找人聊聊吗?”
“没什么可聊的。”爱雅的声线很低,除去了撒娇似的甜腻,反而是很干凈、听了让人感觉舒服的声音。
“三天之后执行枪决,你想见他,我可以帮你安排。”
爱雅的眼帘低了几分,仍旧漠然。“不必。”
“怎么突然对他变得这么冷漠?你不是非常爱他吗?”
爱雅默了默,站起身,低头从她身边走过。“爱过,仅此而已……”
爱过,过去式。
许诺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浮现一抹思虑。
行刑前,宋明提出要见爱雅,但被爱雅拒绝。过了一个小时之后,宋明要求见许诺,两个人只说了一句话。
“许诺,萚我照顾爱雅。”
许诺关掉录音笔,拉了一张椅子坐下,看着无动于衷的爱雅,淡淡的说:“这就是他的遗言。”
爱雅静静的坐着,一动不动。
许诺看看墻上的表,又说:“还有十五分钟,现在去,还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等了大约十分钟,许诺见她没有要去的打算,起身告辞。“我会向他转达你的意思。”
“他抛弃过的女人……”
许诺即将出门之前,爱雅终于开口。
“这样对他说,他就会明白……”
许诺看着她,默然无声的离开房间。
房门关闭的剎那,爱雅的身体像是中枪一样,肩膀松懈下来,颤抖不止。“是你的错……是你的报应……”
爱雅念叨着模糊不清的话语,许久,捂住自己的脸……泪水自指缝中溢出。
当夜,许诺几个人在公寓前面的公园点起白色蜡烛,为逝去的生命祭奠。
爱雅在窗边看了很久,看着蜡烛燃尽,然后被换上一枝新的,不熄的烛火映照她脸上的悲伤与哀思。
许诺看到了爱雅,指指他们准备的酒,邀请她下来一起喝酒。爱雅犹豫了很久,才从楼上下来。
没有人说话,大家看着烛火,专心致志的喝酒。
“虽然我不喜欢你。”许诺把瓶底最后几滴酒倒在蜡烛上面,引起一团耀眼的火光。“但我答应了他,绝不会违背承诺。”
爱雅凝视着跳动的火光,轻声说:“对一个心肠烂透的人,不需要履行什么承诺。”
许诺侧脸,看了看她。“你也是被利用罢了。”
“不是。”爱雅没有否认她话中暗示的事情。“我是自愿的。”
许诺没有追问,转回去,继续喝酒。
“那句话,你告诉他了吗?”爱雅主动问起。
“嗯。”
“他怎么说?”
“他挺意外的,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我不清楚,他让我再来问你……可是时间来不及了。”
爱雅出了好一会儿神,半晌,狼狈的失笑。“是吗……他不记得了……”爱雅摇着头,无可奈何的笑着,越笑声音越大,最后像崩溃了一样,趴伏在地上,泪流满面。
“不记得……呵,一句不记得就可以撇的一干二凈吗!”爱雅恨恨咬牙切齿,凝视着面前的烛火,眼中迸出凶狠恶毒的光芒。她突然站起来,将摆的整齐的蜡烛踢散,发疯一样的痛哭。“卑鄙无耻的小人……忘恩负义的浑蛋!你应该去死!早就应该死了!”
其他人都退到了一边,没有阻止她。
许诺抬眸看着她,十分平静。
蜡烛全部倒在地上,四周化为黑暗,有几支没有熄灭的烛火,仍在努力的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爱雅双拳紧握,看着地面,疲累的喘息。
“我不知道,你是这么恨他。”
爱雅转回身看着她。
“不过,他已经死了。难道他的死还不足以平息你的恨吗?”
爱雅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似乎方才意识到宋明已经死亡的事实,而她还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他死了……”
“是的。”
“死了……”爱雅茫然的看着地面的白色蜡烛,渀佛看到幽魂,吓的跳出很远。过了很久,她才平静下来,神色恢覆正常。
“他是为了保护你,甘愿赴死的。”许诺悲痛的说:“爱雅,我不明白,究竟是多么深的恨,连他用性命守护的爱都无法弥补?”
“他抛弃了我……”
“可是他爱你。”
“他抛弃了我!”爱雅用力吶喊。“我把我的全部都给了他!为了他,我背叛了父亲,亲手杀死我的兄弟!可是他是怎么回报我的?他嫌弃我的狠毒,不顾多年夫妻情份,抛下我和儿子去娶另外一个女人!”
“我那么爱他,那么爱他!为他放弃了全世界,为他变成一个可怕的魔鬼!可他竟然嫌弃我……我做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他竟然嫌弃我!我恨!恨!任何事都不能平息我的愤怒,我要他得到报应!”
“所以,你去火药库纵火,然后嫁祸给他。”
“对!”
许诺看着她,轻柔的目光透着一种悲怜。
“你是……美狄亚……”
后方的黑暗中,慢慢走出一个人。
爱雅惊骇的看着本应该死掉的人,失去了反应。
“原来是你……”宋明痛心的望着她。他不相信许诺的话,不相信她会陷害他,但是……
许诺起身,招呼其他人一起离开。迟铮在她经过时,向她表示会将此事的真相告之齐淮,许诺看都没看他,径自走开了。
美狄亚,科奇斯岛的公主,英雄伊阿宋的妻子。希腊神话中少见的残酷而又狠毒的女子。
伊阿宋受命前往科奇斯岛盗取金羊毛,赫拉请出爱神,使美狄亚爱上伊阿宋,帮助他完成任务。阿芙洛狄忒在美狄亚心中种下深深的爱意,除了伊阿宋,她再也看不见其他,所以她背叛了父亲,杀死兄弟,并把他剁成碎块。
如果没有美狄亚的帮助,伊阿宋不可能平安回家,不可能成为名垂千古的英雄,可是他却畏惧美狄亚的冷酷,视她如毒蛇猛兽。深爱的男人移情别恋,美狄亚彻底疯掉,杀死了两个亲生儿子,自己也结束了生命。
谁的错?
“所以说,爱情,随便爱爱就好,爱的太深就会变成罪孽,对自己,对别人都是一种痛苦。”
“爱的太浅,人不会满足。”
许诺躺进苏辰的怀抱,嘆道:“那就别恨的太深,遇见幸福就好好享受,不要被恨毁了自己。”
苏辰轻笑。“你在劝谁?”
“你别绕我。我不轻易恨人,也不轻易原谅人,不过……”许诺环住他的脖子,悠悠一笑。“现成的好处,我是不会拒绝的。”
“不会有人像你活的这么没心没肺。”
“你也不见的比我多心多肺。”
“所以,我们是绝配。”
宋明很消沈,虽然许诺帮他洗脱了罪名,但他并不为此感到庆幸。如果可以,他想要代她赎罪,那是他欠她的,可惜爱雅不领情。
对于如何处置爱雅,许诺又跟齐淮吵了一顿,最后许诺舀出纪芙协助爱雅纵火的证据跟齐淮交换,齐淮只好答应她暂时囚禁爱雅,不做任何审判。这是许诺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了。
“谢谢。”
许诺回公寓,在楼道裏面遇上宋明,他好像是特地在这裏等她。
“沈修说你为了爱雅的事,跟齐淮闹的很僵……”宋明低下头,不是很自在。“谢谢你。”
“我没做什么。大家都希望能帮你,这次的事每个人都有出力,你不应该只谢我一个人。”
“我知道……但是……”宋明终于抬起头,直视她,诚心说道:“我还是必须要谢你。”
许诺想了想,点点头,轻轻一笑。“你突然跟我这么客气,我都不适应了,还是照原来那样吧,惹人讨厌你也是你的风格嘛。”
宋明跟着笑起来,对于她的宽容,也越发内疚。“以前的事……是我心胸狭窄,希望你能……”
许诺没有说话,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裏,大胡子来敲门,扛着一整箱啤酒。
许诺请他进来,见他毫不费力的把那箱啤酒放下,徒手启开瓶盖,扬了扬眉毛,去舀杯子。
大胡子喝酒一向豪迈,可是今天他有点不太一样。许诺看出他心事重重,但是什么都没有问。
六只瓶子空了,许诺的脸颊泛红。啤酒不比红酒,喝起来撑人,大胡子还要再给她倒,她抚着肚子摆摆手,实在装不下了。
“施纵横什么时候回来?”
“嗯……还要再段时间吧……”
“跟他喝酒痛快。”
两个酒疯子一块儿喝酒,肯定痛快。她可是正常人。
大胡子闷了一会儿,发出沈吟。
许诺知道他有话想说,那张被胡子盖住的脸,没有被酒精熏红,却被他肚子裏的话给憋红了。
“当初……”大胡子清了清嗓子,不是很自在的闷声说:“当初你问都不问一句就带上我……为什么?”
“我应该问什么吗?”
“至少该知道我的底细吧!”
“没兴趣。”
“……”
许诺趴在桌上,笑瞇瞇,一副可爱相。“我知道你很强,这就够了。”
“……”大胡子又开始沈吟,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
“不止是你,我也没有问过其他人的,关于他们的事,大多是后来他们主动告诉我的……这种事,要别人诚心说,知道的才有意义。”
“我诚心说。”
“?”
大胡子捏着杯子,很用力。“你要认真听!”
许诺捂住耳朵,不住点头。大胡子不光力气大,嗓门也够大。
“我是赫拉克勒斯,宙斯的儿子。”
许诺楞住,直盯着他,好半晌没有反应。赫拉克勒斯……帮助宙斯打败泰坦神族,一统天下致关重要的一枚棋……
她是想过大胡子的身份不一般,但是……老天爷,胡子竟然是赫拉克勒斯!?那个赫拉克勒斯!?
“把胡子剃了让我看看!”
“……”大胡子楞了楞,摇头。
他这副邋遢的样子,哪裏像传说中那个英俊潇洒的第一英雄?忽然,许诺想到了什么,安静下来。
她遇到他时,他沈迷醉生梦死,俨然一具行尸走肉,自甘堕落,眼睛裏面空无一物,没有生存的希望。因为实在看不下去那样的自我放逐,所以提出帮助他结束生命,可她没想到会是他……
大胡子讲起他的事,从出生到扬名,从光荣到卑劣,他只讲了一个大概,更多具体的细节都不愿再提。
“看到柳妍和周承,宋明和爱雅,让我想到一件事。没有人可以逃脱过去犯下的罪孽,欠的债总要还。”大胡子突然笑了笑,不无狂傲的说:“不过,我不知道要来惩罚我的人是谁,我的债实在是欠的太多了。”
赫拉妒恨宙斯对赫拉克勒斯的宠爱,使他发疯杀掉了自己的妻儿,为洗清罪过,他为欧律斯透斯服役,完成了十二件功绩。赫拉克勒斯一生的荣光都在十二功绩完成之时终结。
赫拉又一次使他发疯,先是杀掉了自己最好的朋友,然后又轮为女人的奴隶,在他终于获得自由之后开始了无休止的杀戮,制造无数血债,最后死在妻子的手裏。
对他来说,最痛苦的事不是赫拉对他的迫害,不是他所遭受的奴役,而是双手沾满亲人的鲜血,却没有办法赎罪。他用杀戮来发洩心中的痛苦,未料却只是加重自己的罪孽……
“每个人都做过后悔的事。胡子,你求一死,但是死亡不能抹消你犯下的错误,你也不会因为死去而遗忘对亲人的愧疚。周承后悔,这一世,他勇于面对自己的错误,一心一意守护着他所深爱的人,他得到的不是惩罚,而是原谅。至于宋明和爱雅……”许诺微微一笑。“我相信,只要宋明诚心等待,爱雅迟早都会原谅他。谁都无法预料未来,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面对我们的罪恶,勇于承担,问心无愧就好。”
前面的话大胡子听的云裏雾裏,他不是心思细腻的人,不会去想那些弯弯绕绕的事,但最后那句问心无愧,打开了他的心结。
“人要对得起自己。”许诺倒满一杯酒,邀他共饮。“胡子,有件事你应该要知道,前世跟今生没有多大关系,上辈子是恶人,不妨碍这辈子做好人,轮回之所以存在,是为了给人改变的机会。”
大胡子举起杯子,略迟疑,而后用力撞上她的酒杯,释怀的哈哈大笑。“好!我没有跟错人!”
“我很荣幸。”
与此同时,远在千裏之外的海边别墅,蓝恪得知爱雅这枚棋子失效,接下来,将要抽最后一步棋。
许诺一再和齐淮起冲突这事在基地传的沸沸扬扬。有人说他们的联盟走到尽头,很快就会分裂,有人说许诺被蓝恪收买,将会成为齐淮最大的敌人。
一次元老议会上,有人提出马上将许诺等人监禁起来,以防他们叛变,还有人献上一条毒计,要取他们的性命。
许诺听到这些消息,直感嘆,这些人编导的故事简直比逼宫剧还要精彩。当然,齐淮不可能听从他们的建议,不管他们的关系多么糟糕,齐淮都不会把她当作敌人——许诺有这个自信。
齐淮在家中设宴,邀请许诺等人一同前往,以贵宾之礼相待。到场的都是在议会上有发言权、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见到齐淮与许诺亲密无间的样子,流言不攻自破。
“天,嘴巴笑的僵掉了。”许诺背过身,在旁人看不到的死角,拍打发僵的脸颊,一脸的不耐烦。
“总比被误会我们决裂要好。”齐淮对这种场面倒是谈笑自若,应付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