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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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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落日昏黄,像一滴颤悠悠的煤油,在撩了几缕青云的天空中哧溜溜往下滚了几滚,天色便又暗了几分。我在沙漠行进了已有三日,到今天以快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鄯善王并没有告诉我这路程有这么远,我心底直觉被骗了,还被骗得很惨。

白龙堆沙漠,我在这裏头连只鸟都没看见,更遑论是人。可是鄯善的公主居然居住在这荒凉之地,让我不得不怀疑这种事情的真实性。但是让我这么个只会秘术的秘术师白白送死倒也只能说明鄯善王太无聊,有烽火戏诸侯之意——大概他也没这个资本。回想起那个有着一头棕色卷发蓝色眼睛的年轻的王眼中的真挚,倒也不像是假的,我只得埋怨自己运气太差。

那滴圆溜溜的太阳斜倚在远处的沙丘上,就快与那已被染成橙色的金黄融为一体,我望着它,直到眼睛开始微微泛酸,这才开始思考自己今晚要死要活,能死能活。

比起白天可以将人烤成人干的热度,傍晚的沙漠已经足以让人发抖了,比如说现在的我。望着天边如我一般凄怆的夕阳,我迈开僵硬的双腿滑下了沙丘,寻了一处避风之地。沙丘将阴影大片投射下来吞没周围的暗黄,天色蓦地沈下,宝石蓝的天空之下吹起了瑟瑟的风,我拍干凈白色外装上堆迭的沙子,从背囊中取出最后一囊水。

没有食物就只剩下水的我除非能靠着仙人掌活下去,否则估计几天之后着黄沙漫漫之下也不过多了我一只冤魂。事没干成反倒搭上了自己的性命,真是太有悖于我的人生理念了。将水狠狠灌进嘴裏,我睁大眼睛仰躺下来思索着出路。

“该死,这些沙子怎么拍不掉?!”有些恼火地扯扯领子,我用手将细沙捻起撒开。不对,这些沙子怎么湿湿的?虽说这天黑了,但水汽还无法这么大规模地凝结,除非这周围本身有水,否则怎么会有这样的现象?我猛地直起身,一股不祥的预感带着凉意嗖嗖地浸遍全身。

看不到湖泉竟有水……

地下水?

“这回不死就怪了!”立刻手脚并用爬起来,却发现后脚已经陷进了沙裏。是流沙。自古以来死于流沙的人有几多,今日我终于也要加入这个行列了。

脚下的沙地猛地下陷,强烈的眩晕袭来,四面八方的沙子都盖过来,剩下的便是一片黑暗。现下我只有一个想法:第六感太准也不是什么好事!

【二】

当我恍恍惚惚意识到我还活着的时候,心裏只有感慨,运气太好了,这样的小概率事件都被我碰上了!漂浮在空气裏的是潮湿的气息,让我不由得想起了江南那一季梅雨,身下是硬邦邦的麻布垫子,身上似乎还盖了一层毛毡。一时恍然,这是在哪裏?鼻尖萦绕着凉凉的缕缕幽香,让人无比安心,于是我再次沈沈地被抽离了意识。

睡了个好觉。我有点不情愿地睁开眼,随后被吓了一跳,一双棕色的大眼睛就在我的正上方,心臟狠狠一缩,险些就背过气。

“我就说你该醒了。”眼睛的主人果断站了起来,离开床边。她有清脆的嗓音,语速有点快,听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我撑起半个身子,一只素手适时地递过一只陶杯,但却恰恰送到我的鼻尖下。我稍稍挪开了些距离,发现裏面是颜色诡异的黑黝黝的液体……我疑惑地看向她,这位少女波浪似的棕色卷发胡乱地盘在脑后,梳成髻,没法绾上去的头发像胡杨枯枝般支支扭扭,深目高鼻,皮肤白皙,一口薄唇,典型的西域人面相。见我疑惑,少女挑眉瞪了我一眼:“这是茶,不是什么毒药!”

我被噎了一下,如果这种液体可以算是茶,茶之神会哭的。碍于我正在接受对方的恩惠,也罢,忍忍便过去了。

从我手裏拿过空杯,少女满意地将它放回桌案。我看她一身暗红的窄袖胡服,再加上她的西域面貌,心下便认定了她的公主身份。这公主全然没有矜贵之气,与中土那些娇滴滴的女子完全不同,大概是因为未在王宫长大,但她如此有活力,与鄯善王所说的身体虚弱大相径庭,难不成是在回光返照?我挑着眉看着她忙前忙后将我带在身上的东西一一掏出来放在桌上,嗯……果真很有活力……

我心下一阵阵狐疑,不自觉地就往四周瞟了瞟,却发现门口竟有人。看那人的样子还是汉人!我定睛细看,她扶着门静静地看着少女,湛蓝的眼睛仿佛晴朗的天空,亚麻色的头发因为光影的交错显得漆黑,微微的波浪卷,四散披在身侧,衬得那苍白的脸色愈发明显。浅得如春日嫩芽般淡绿的长裙洗得泛白。她长得并不漂亮,甚至可以说是很普通,但是那一双流光璀璨的眼睛却让人移不开目光。她的目光缓缓地移过来与我交汇,这让我一凛,一股恶寒爬满我的背脊,让我觉得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少女似乎是玩够了我那无甚稀奇的行李,见我不说话,直楞楞地望着一方,她也看了看,再有点不满地来到塌边,大力地拍拍我的肩膀:“你盯着我家公主作何企图?!”

“…公、公主……?”公主不是你吗?我咽下半句话,望着眼前两人目瞪口呆。

“图拉。”绿衣的公主轻声唤道,少女便咯噔咯噔地跑到她身边,随后她又冲我说,“公子刚经历生死,现在好生歇息,过几日便叫图拉送公子出去。”

公主声音清清淡淡很是平和,却听不出有什么感情,我心底皱眉,面上却浮起淡淡笑意:“公主此言差矣,在下此番历经生死正是受鄯善王所托专为公主而来。”

图拉一脸惊讶:“你是大夫?”

……就算我看着确实不像也不至于这样连下巴都要掉下来的样子啊……我觉得极其受挫,便把目光挪到公主脸上。

公主打量了我几眼,也带着怀疑:“公子擅长医术?”

我默一默,回:“医术之流,在下略懂。”眼睛一瞟,图拉整张脸都垮了,就剩没有再脸上写“滚”这个字。我心底默默念叨了一句,这孩子怎么啥都往脸上弄呢?还是公主涵养好。

又笑了笑:“在下确实不擅医术,不过公主的病,怕是不是医术就治得好的。天下第一名医皇甫释都没办法,这病除了不是病之外,就没有其他可能性了。”

图拉一听脸都绿了:“那皇甫释就单单看了公主一眼就夹着尾巴回了中原,那算什么名医?你们中原人真是一群瞎子!”

“图拉。”公主出声呵斥,图拉吐吐舌头作罢。

我笑而不语,皇甫释要是听到这话,非发狠不可。而且公主身上必定有中原血统,图拉这么说不就污了王后么,哎,太会触霉头了,也活该小小年纪就陪着公主到这暗无天日之所。我嘆着气,表示同情。

“公子既然知道这病连皇甫先生也是没办法,也就不该再来。”

我看公主是打算逐客到底,便说:“在下并不打算治病,听闻楼兰巫女不是什么一般的身份,本就是想来看看,公主既然这么说,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话一出,图拉的绿脸变成了白脸,公主的脸就更白了一分。嗯,效果奇佳。

我看到公主的眸子闪过一丝波动,只听她缓缓地说:“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巫尧。”

公主微微颔首:“便屈就公子在此住下了。”

“无妨无妨。”我笑得深了些。说实话我压根就不想来西域,要不是为了逃命……人生真是几多无奈几多愁啊…我估摸着再这么想下去我的笑就变成哭了,赶紧收住,顺便客套了几句。

于是公主吩咐图拉:“你帮巫公子收拾了,便带公子熟悉熟悉地宫。”

图拉撅嘴,很不情愿地应了。

“算你运气好,公主竟然会把你留下来,要是我就轰你出去!”图拉恶狠狠地提着地,带着我在幽深的地宫裏乱转——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回廊曲折,石壁上的夜明珠发出冷色的光,让人不由的晕眩。再加上这裏本身是地下,让人分不清日夜,就更让人觉得封闭压抑头昏脑涨。长期生活在这裏容易产生精神方面的问题,但是神秘的环境是古巫术施展的条件之一,所以这裏就是一个延续了千年的庞大巫术系统的容器。

“我也觉得很幸运。”我笑瞇瞇地望着走在我斜前方的图拉,她的步伐轻快,但是一方面为了配合我的步调,一方面为了踢墻洩愤,不得不走一会儿停一会儿,看起来不怎么自在。不过她不自在就是我的自在,我承认在这些方面我有些变态,不过我一直不觉得这是个大问题。“我被卷进流沙而大难不死,可是若没有流沙,我也只有死在上头。我一睁眼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几乎抵着我的鼻子,也快给吓死了。不过现在我还活生生地跟在你后头,不得不说阎王爷都不愿意要我啊。”

图拉一听,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没有让阎王爷对你多点青睐的我真是罪无可恕啊!”

我拿着扇子敲敲她的头:“你说吐火罗语我也听得懂,倒是你那蹩脚的汉语才让人笑得要死。”随后我脚背上狠狠一痛,图拉的脸青一阵红一阵,似乎真被我气着了,接着便冒出一咕噜连我也听不懂的大概是骂人的话,我便权当洗耳朵给左耳朵进右耳多出了。

趁图拉骂得酣畅淋漓,我细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小细节,砖墻微潮,比起一般的土坯要精细古老得多。我忽的想起了带我来这裏的流沙,我手抚过墻壁,捻了捻,插口问道:“这附近有水源吗?”

“餵……”亘古一骂戛然而止,图拉显然是被噎着了,过了一会儿见我没就此行为搭理她,才不满地说:“有倒是有,盐泽还没有移走,水源倒是丰富,不过不能喝。”

“是这样。”看来游移的盐泽确有其事。我眨眨眼继续道,“既然你告诉了我这么多,我似乎不能亏欠你才是,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欠人情,这回我就告诉你中原人看病的道理作为回报怎么样?”

图拉保持着她对我一贯的鄙视,撅嘴:“爱说就说呗。”

“呵呵。”我笑笑,清了清嗓子,“你知道我们汉人看病的步骤吗?”

“这个自然,不就是望闻问切么。”

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前进:“不错。而整个过程中,‘望’显得尤为重要,更是玄妙。一个好大夫可以从病人的气色、行为举止就看出病理。皇甫释作为名医,当世无出其右,若是说这世上有什么是他不能治的,要么是生死人肉白骨这种事,要么就是病情不在医道可及范围。我虽然不清楚巫女一职究竟有何用,倒也可以猜得出两分,你说对否?”

图拉咂咂嘴:“算你们汉人厉害。”说罢就停住了脚步,但是我还在往前走。

“餵餵餵,前面你不能去!”图拉扯住我的袖子。

“为何?”我不觉得前面和我走过的路有任何区别。

“那裏是禁地,你不想死就不要去。”图拉皱起眉头,我註意到她的眉色很淡。

“哦?我觉得我应该死不了。”我笑。

图拉咬咬牙一脸要碾碎我的表情,我只有见好就收:“好吧小姑奶奶,我不去行了吧。”没关系,我哪天自己来就可以了。

【三】

皇甫释给我下的定义是“既游手好闲,又极愿意身体力行,大多数时候都思维缜密但偶尔也会犯傻,一旦时运背起来就什么倒霉事都可能发生;什么都知道,不知道也装知道,让人搞不清到底有没有在犯傻的笨蛋”。我看他用了那么长的定语却把中心语放在“笨蛋”二字上,便伸出小指掏掏耳朵,表示我及其不讚同。于是他便换成了“见风使舵的混蛋”。我便只好告诉这位单纯的小医仙,吃我这行饭的人,不存在“见风使舵”这个问题,就像他行医,只要有钱就可以治病,而我就是只要别人给我好处我就认他为雇主,替他办事。收了人家钱当然要帮人家了,这是人之常情。于是皇甫释就没有一点爱心地狠心地把上药上了一半的我给丢出门外。

我承认他偶尔说的话并不符合他那白痴一样的性格,比如对我的那番评价就相当有理。他看人就像看草药,一看一个准,所以说天下人还把他当半个算命先生。皇甫家倒是个大家族,出了几个大官和一堆郎中。皇甫释的祖父是大名鼎鼎的皇甫谧,开发了一种医术,叫做针灸,大概就是拿着针在各个穴位扎啊扎啊扎……皇甫释曾经很兴致勃勃地给我讲过,但我兴趣缺缺。可是呢,不得不说他们一族的人都是天才,他就讲了这么几次我居然都学会了。等等,这不是说明我才是天才么!好吧,扯远了。皇甫释不但救人在行,而且害人更在行,这家伙绝对是天煞孤星!每每我面临危境要死不活的时候,都会无一例外地在头一天想起他,我想我这次都将这家伙从头到尾地梳理了一遍,怕是接下来又要遇到什么坏事。

这头才这么想,那头便迷了路。我看着墻头上有鹅蛋大小的青色夜明珠,脑袋飞速地运作。昨儿个似乎没有到这裏,我又忘记我开始究竟是如何绕到此处。图拉那些“这裏不能来、那裏不能来”我早就忘得精光,万一不小心绕到什么机关阵法裏,就算不死估计也会搭上半条命,时遇不济呀!我望着头顶的黄沙无奈地摇摇手中的素面折扇,随意挑了条路便闷头而去。

幽深的地道因为相距越来越远的两盏照明而显得越发阴暗。这几日除了图拉会送饭取碗,就再没有见过其他人。地宫很大,弯弯曲曲如迷宫一般延伸南北,但是却只有最多三个人。皇甫释说,地宫修了有几百年之久,因楼兰巫女要随盐泽而居,几百年来便不得不依照这湖泊的位置而扩开这地下的建筑群。我不明白这楼兰巫女一职究竟对西域各国有什么意义,总之据我所知,鄯善的古称“楼兰”还是因为第一任巫女名字叫做楼兰而得的。

随着我渐渐走入地道深处,气温也越来越低,走到尽头处,空气中丝丝凉意萦绕,接着正对面墻上的夜明珠,肉眼依稀可见有缕缕寒气。我取出火折,打算细细看看这堵怪异的墻,估计着那背后有冰室之类,或者找得到机关就进去一探究竟……

“巫公子。”

背后传来突兀的一唤,声音柔柔的,却没有什么温度,连身前丝缕的雾气也未曾催生的寒意又一次爬满了背脊,我一僵,随后立刻调整好心情转过身,对上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微笑着说:“公主为何在此?”我随手灭了火折,却发现它已经熄了,而且明显比我印象中要短,但是我无暇顾及,便将它收入怀中。

公主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然而这问题也不过是我的客套话,我心下疑惑她什么时候来的,竟丝毫没叫我察觉。突然觉得公主这个神技及其适合暗杀。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公子这是迷路了么?”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说。”

对我模棱两可的回答,公主竟点点头:“地宫处处都有危险,裏面四处都是巫术的痕迹,印痕虽淡,却至少有着百年历史,抗魔性也足以抗衡公子身负的秘术,若无必要,公子还是少去图拉所说的那些地方才好。”

我当然知道这些。巫术的效果是随着时间的迭加而愈发明显的,越古老的巫术往往越能制人于不察中。最重要的还是巫术的发展是逆着时间的,意思是说,越古老的年代,巫术就越繁盛,效力也越强。到现在这个年代,其实巫术都开始渐渐没落,全天下数得出来的巫术师也不过这么几个而已。

我内心嘆着气,这公主说这些还不是为了警告我,不过想要做得温和一点,我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出呢?一个身居地宫从不出去的公主,和一个成天摸爬滚打的流落江湖的秘术师相比,这些手段简直就是才出生的婴儿才会有的。可是我不能对她要求太高,于是我说:“多谢公主提醒了。”

“公子不必客气。”好吧,我觉得这种各自装傻的行为真的让我颇为无奈,但是却又逼不得已。我註视着公主一直以来都没什么表情变化的脸,突然发现那面上的一点波动。有什么情况?“请随我来。”

依旧一身绿衣的公主转身,整个人就像是在往前飘,我不觉一阵毛骨悚然,但细看地下的细沙被踏出浅浅的印子,较之前那种悄无声息的出现多了裙裾摩擦声,我悬起来的心才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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