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连有人靠近都未曾察觉?凭我的体质,一但有能量的波动也不会不知道,作为人类,不可能无声无息呀。我捏着扇柄敲敲下巴,不得其解。
一路上的沈默,我随公主来到一间貌似是厨房的地方,竈臺旁边的木桌上摆着一碗浇着不知什么红色液体的饭——大概是饭吧,我想。另外还有一杯清茶和一张馕饼。
“这是?……”我疑惑地用食指和中指轮流敲着这张略显陈旧的木桌。
公主这回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抬头看我,而是走到了清茶之前,说道:“今日图拉回国都去取粮,公子就只得凑合这顿饭了。”
午饭?!我记得我是吃过早饭就去溜达了,距我到那处极阴之地不过也就半个时辰啊,这怎么便午时了?不自觉皱起眉,却不料引起了对面人的误会,只听公主有点僵硬的声音道:“小女不才……但这饭确实是毒不死人的。”
“……”我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来。
然后对面的公主更加僵硬:“我……我只会蒸饭……若是不合公子口味…那便……”
“便如何?”我看着原本该由自己吃下的那碗触目惊心的“满江红”笑得肚子疼,有点不稳地坐下,握着桌角,尽量稳住脸上的表情摆上儒雅的微笑。
公主苍白的脸奇迹般地浮上一丝微红,看起来真实了许多,她有点无措地睁着眼,亚麻色的头发笼住了侧脸,虽然依旧正襟危坐,但可以想见是克服了多大的尴尬。想到这裏,我不禁加深了笑意:“在下还想请教一下公主,这份酱汁是用何物做成?”
“……辣椒和盐…还有图拉做的酱菜。”公主嗫嚅了一下,声音平静,但是很僵硬。
这得放多少辣椒才可以做成这样的效果……我忍不住要抽搐。将目光从我的午饭上移开,又落到公主的馕饼之上,我想了想,道:“公主惯吃汉菜吗?”对面的女子一楞,我接着说:“虽然听公主的口气,食材不多了,但是清淡的小菜我还是勉强可以做些,女孩子不要吃那么多辣椒。”
“这个……”
“唔,至少我做的东西不只是能吃的程度。”放下扇子,将袖子挽起来,冲公主温和一笑,随后便挑了几样已经干得差不多的白菜和山菌,看来图拉很少用这些东西。架起锅子烧水,我的手轻轻一抖,一粒小小的白丸落入水中化开。
因为长时间在外风餐露宿,生火做饭倒是都会,不过真正练出技艺却仍是因为我的扫把星皇甫释。这小子毫无医者仁心,我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宁死不屈不愿为我疗伤,只是因为我身上没有哪怕一钱银子。到最后见我快死了,这才要我给他做半年仆从以作回报。世人都知道皇甫释性格乖戾喜怒无常爱财如命,我心想绝不要落到他手裏,咬牙不应,只想死了便死了,但当时伤口一痛,身体一抽……一点头成千古恨,皇甫释屁颠儿屁颠儿地将我医好了,我就不得不履行那个所谓“承诺”。这小子料定了我会逃跑,我虽然不会武功,但是既然身负秘术,逃跑的能耐好歹还是有的,这下好,他竟给我下药,后来虽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我才想到世人所传并不都是假的。
皇甫释最为刁钻古怪的就是他那张嘴,他的性格同他的口味比起来简直就是九牛一毛。半年的日子硬是将我那半斤八两的手艺磨练得像临渊阁的大厨。我既受得了他那张嘴,那种小孩子般的性格就很容易地接受了。后来我回想起那段时间便觉得并非是人铸就了流言,而是流言铸就了人。皇甫释一直觉得他跟外人没什么好交流的,别人这般说他倒让他清静得很,尝到了甜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对外人愈发严苛。大概他不当我是外人了,所以相处也好得多。日后一旦有什么麻烦,我就躲到他的竹林裏头图个清静。
一番捣鼓之后,两道小菜完工。山菌火锅和油辣子白菜。那些菌类虽因久置而失水,但一番浸泡已喝足,这山菌火锅看似清淡,但因泥锅的烹煮炖出了原本的鲜味,越熬越香;而油辣子白菜也是先泡了白菜一阵,用红油焯一遍,再加了香料烤至入味,最后浇上了酱汁。
将饭端上桌,取了一双筷子递给她,自己则坐到对面,说:“尝尝吧,吃不死人的。”面对我刻意的调侃,公主的脸仿佛又笼上了一层淡红。齐了齐筷子,只见她小心翼翼地从汤锅裏夹出一块香菇,虽仍有些皱巴巴的,但上面裹着相当浓度的浓汤,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香气,让人垂涎。我对自己的厨艺还是蛮自信的,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我现在只是食材不足而已,所以技术便更显其精。我笑瞇瞇地看着公主将香菇放入口中咀嚼后咽下去,她头垂得有些低,头发投下的阴影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没有什么血色的脸颊微微动着,淡色的嘴唇因为沾了油像是抹上了口脂,整个人显得很可爱。
等待着公主的回应,但对方半天没有出声。不会呀,再怎么也不至于这么难吃吧!我疑惑地自己也尝了口,除了口感差了点,味道没差啊。公主这反映不是打击我信心么。还是……她尝出了什么……
“……巫公子。”对面的人小声唤道。
“是?”
“好吃……”
“……”拜托,那眼中闪耀过分的感动是怎么一回事!如果这都能感动到这份上,那不是明显歧视我练就的神技吗?!我挑了挑眉。
“真的很美味。”那明显上扬的音调让我瞬间的喜悦盖过了怀疑,成果被认可,不得不说还是很让人幸福的。
我微微颔首,取过汤匙往公主碗裏添了些汤:“好吃就多吃点吧。”怕是吃不了多久了。不知怎的,我突然生出了一丝愧疚。
即使遇到了美味,公主依旧吃得很文雅,这不禁让我想起了皇甫释那种不顾一切的狰狞吃相,果然还是有教养的人比较养眼,我私底下这么肯定道。公主虽没什么表情,但实际真的很可爱。
将视线放回面目全非的浇汁饭,我踌躇了一会儿,觉得资源不能浪费,索性取出筷子尝一口。嗯?我奇怪地咂咂嘴,再尝一口……意外地好吃。虽然辣了点,可正因如此中和了腌菜的咸味和酸味,让人满口生津。我想想,若是能将这酱菜推广到中原大地,指不定会引起一场新式食风。到时若是做成一个品牌,估摸钱财便会滚滚如流水般流入皇甫释的小茅草屋……我微不可查地奸诈一笑,抬眼一看便发现公主正迎上我的目光,难不成她这就看透了我的算盘?
“巫公子。”
“公主可唤在下覆曦,重覆的覆,晨曦的曦。”我放下筷子,左手支颐,笑着说。
“……覆曦公子,你可以再多做几次吗?”
说实话要是皇甫释说出这句话,我绝对会一脚踹过去。不要以为擅长的就一定喜欢,毕竟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临着喜欢的不擅长,擅长的不喜欢这种尴尬境地。比如我,从来不喜欢那些大多用来杀人的秘术,但是我确实是靠着它们才活下来,虽然杀了人也被人追杀,但不杀别人我就会饿死。在这乱世,谁都有谁的无奈,各人都有各人的背负。像皇甫释那样的世家子弟自然不用担心生计问题,这才有空研究家传的医术。而我这样的平民,也只能在刀口上舔血,为着生存而奔波。我的一切都是被逼的,而世上就没人喜欢被逼无奈,所以对于我不愿做的事情,若不涉及性命,我断断不会做。可现在我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那个“不”字,一是因为我此行的目的着实不光明,二是因为,我大概不忍拒绝一个将死之人的恳求,三嘛,也许是厨艺已经成了我的爱好了吧。我斟酌了会儿措辞,说:“除非公主赶走在下,这些机会大概要多少有多少。”
“太好了。”伴随着这声感慨,漾在唇角的是一抹淡淡的如同雨后初荷般的笑容。大概是因着太久时间保持着面无表情,笑得有些不自然,可是却如一抹阳光般点亮了这只有夜明珠的空间。后来我再回忆起的时候,这似乎是我许下的唯一一个承诺,一个苍白得近乎戏言的承诺。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我希望公主是这样理解的,而不是看出我那时的真意。如果我能够早一点预料到后来,兴许我会早一点说,一辈子都可以。
【四】
我做了一个梦。
一柱清水从天而降,像是凝在了半空,水中似开了一朵青花般漂浮着一道影子。那影子有像水藻般漂浮的亚麻色头发,青色的衣裙如灌入了风一般猎猎鼓动,秀气的手足若隐若现,如同江南春日初开的白玉兰,脸有些模糊,毫无血色,依稀可见紧闭的眼和紧抿的唇。冰一样的空间,冰一样的女子。我站在一片乳白色之上,仰着头,望着她,心中莫名。随后我见到她忽的睁开了眼,湛蓝的眸子格外清晰……随后我便醒了。
呆呆地望着泥质的墻顶,我感到身体不寻常的温度和让人直不起身的疲软,脑子昏昏沈沈如浆糊一样,眼前是梦中青花般的影子,久久不散。抬起手捂了额,几次绵长的吐息间,我已知晓一个让我有点惊讶的事实,确实是发烧了。
多少年没有生病,这么病来如山倒还真让人猝不及防,我有点迟钝地思考着原因。想来是因为前日进去了那处冰洞,耗了大量精神力不说,还损了件神器,受了巫术影响,冻得着了凉。按着发疼的太阳穴,我想我居然还活回去了不成?这际遇倒和我刚出师时别无二致。
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我扯扯被子,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又是一个格外绵长的梦。人在精神脆弱的时候总喜欢做梦。梦裏面我身处一片火海,就仿若我被师傅救起的那晚。战火终究是蔓延到了那个小山村,大家死的死,逃的逃,最后只余下一片焦土,多年后会是一片樱林。而那漫天的樱花像是滚滚烈火将人狠狠地灼伤,从此以后我最厌恶的植物便是樱花。
指尖似被包裹在烈火中,像是要被剥掉一层皮。空气中漂浮的是带着火的樱花瓣,如梦似幻却足够残忍。师傅冰凉如玉的手牵着我,我们站在山腰上,我看着自己曾经的家,耳边只有师傅的声音:“你从今以后便不再是这山村的人,而是我谢幽彻的弟子,巫尧。”
“巫尧?”
“巫尧,字覆曦。从今以后跟着我学秘术,日后要报仇要济世都由你自己。”师傅的声音清冷,却奇迹般地抚平了我心中的不安。
“为什么要报仇?杀了那些人,村子裏的人也回不来了。”
“倒是个有趣的小子。若这世间的人都作你这般想,天下大概也就太平了。”
“师傅?”我侧头仰望着他的脸。
“记住,覆曦,世间没有什么是值得在意的,包括自己。若是什么也不在意,那么便不会再受伤了。”师傅的声音被山风吹散,像是燃烧殆尽的樱花瓣似的,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意识恢覆过来,我无力地睁开眼睛。师傅告诉我不要在意任何事情,可是……我始终还是在意自己。所以我做不到师傅那般,能够在山裏隐居一辈子,与世无争,心如止水。我想要的太多。
手中依然是凉的,依稀像是师傅的手,那样舒服的温度。可眼前并不是小时候的竹屋,而是土制的平顶。渐渐清醒,身上的温度退了不少。看来病也快好了。
“覆曦公子。”柔柔的淡淡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浅绿的广袖拂到颊边,额上冰凉,公主在用手试我的体温,一会儿便离开。“烧已经退了。公子想喝水吗?”
我早就烧得喉咙发干,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便点头。公主立即起身,听到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便知道她已取了水来。撑起半个身子,公主没有避讳地从背后托住我,那冰凉的体温让我觉得很舒服。接过那杯茶水,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喝了整整一壶才缓过劲,放下杯子,靠在墻上,我说:“公主的茶艺真是一绝,这种劣质的茶叶竟可以冲出如此滋味,倒是图拉没学到一点。”我依旧记得那杯黑黝黝的东西……
公主的手一顿:“我的母妃是汉人,这些都是她教我的。我五岁之前都在王宫裏,母妃教了我许多汉家姑娘会的手艺。”
“公主是五岁到的地宫?”我问。
“嗯。”公主应了一声,“公子身体不适,还是快躺下吧。”
我侧过头去看她,发现公主的眼眶微微泛青,较之前又苍白了不少,有些在意地旁敲侧击:“敢问公主,在下躺了有几日?”
公主湛蓝的眸子扫过来:“今日是第三日。”
听了这话,我心中有些过意不去:“这几日劳烦公主了。”估计公主从那个冰洞出来自己都没休息就照顾我,看我这无意识的两天真的病得不轻,而公主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居然没被我给折腾死,老天爷还是打了瞌睡了。不过还真有点为难她,身体本来就够虚弱了,还劳累了两天,我心中不知是感激还是什么,只望着公主有些虚浮的背影。待公主离开,我又重新躺下,鼻腔裏忽然捕捉到一股隐隐的血腥味,但我也权当是幻觉忽略掉了。
身体一日日恢覆过来,但公主的身子依旧虚弱,整个一副快要消失的惊悚。算起来图拉去取食材一去就是半月,所幸这半个月来我和公主病的病、闭关的闭关,她临走时留下的白菜蘑菇到现在都没有吃完,但如何变着法做翻来覆去也还是这几个菜,叫我好不腻烦,可公主吃得倒挺开心,连皇甫释也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堂堂一个公主居然很享受……这是活得太艰苦还是要求太低?但总归还是努力将菜做的好吃。
那日傍晚,我正在烦恼做什么菜色,公主坐在一旁捧了本书,空气裏一片安宁,随后地宫深处一声闷响,我正奇怪呢,手中的菜刀悬在半空还未落下,公主的声音便传来:“流沙开启了,大概是图拉回来了。”
我“哦”了声,心想这地宫入口竟在流沙处,真叫人……难以消受。又看了看手中的刀子,图拉带回新鲜食材,这些干货就赶紧丢掉吧!
地道裏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我奇怪怎么图拉这么一趟回来就长了四条腿了,而后却听一声大呼:“覆曦!——”
浑身一凛,不祥的预感漫上来,全天下会这么叫我的到现在也只有一个——饿肚子的皇甫释。一个蓝色的影子像一阵风般卷起小小的浮尘从门口蹿进飞扑了过来,我抬脚踹上去。“唔——”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孩子背着个有他高的巨大包裹,一张小脸直直地撞上我的脚心,发出惨叫。那小孩捂着脸蹲下,相当痛苦地抖着肩膀,而后图拉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夺过桌上的清茶一番牛饮:“这家伙跟找到主人的狗一样,跑得飞快!”
我挑挑眉,这话裏带的刺哟……低头看着小小的影子,却没见他有什么反应。哦,图拉说的吐火罗语,估摸着他也听不懂。
奇了怪了,这孩子谁呀?覆曦覆曦的叫得挺顺口。一手将他拎起来凑到近前,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这眉目,活脱脱的一个缩小版皇甫释。我就离开了一个月,这小子行动怎地这般快,眼下便有了个儿子?!将手中的小少年晃悠了晃悠,哎,没耍什么把戏,回头我要好好研究一下那小子的构造了……
“……巫覆曦,你给老子停下!老子就是货真价实的皇甫惊空!”试想糯糯的童音放出这种话有多么叫人惊魂,何况他接下来还说,“你要是再这么继续想着要把老子解剖了,回头老子药死你!!”说罢挥舞着小胳膊小腿咬牙切齿地挣扎。
“……”楞了半晌,我扑哧一下喷笑,“餵餵,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一副模样了?”松开手,皇甫释跌到地上,背后那个大包袱让他像只乌龟似的仰面朝天。顺手拨正,我望着他一脸哀怨地整理自己小小的衣裳。
撅着嘴:“上次弄了些药出来,我尝了尝就成这样了。”
“不是吧?”
“我干嘛拿自己开玩笑。”
“你出现在这儿本身就是个玩笑。从二十好几的贵族公子缩水成这个小不点儿,天下怕也只有你一个了。”我伸手比划比划,将他搞得恼羞成怒。
皇甫释甩开包袱踹了我一脚,不痛不痒,他自己倒很洩愤:“因为我是天才!”
我撅撅嘴,无言以对。根据以往经验,接话的后果就是我被药倒,于是果断选择转移话题:“说吧,你变成这个样子了还跑来干什么?”
皇甫释斜睨我一眼,让我眼皮一跳,随后腿上多了个蓝幽幽的丸子:“我饿……”
“……”
“覆曦,我太想念你的手艺了!”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只萌物横空出世。我觉得我早已止不住眼角的抽搐。
“我要吃水煮鱼、水晶虾饺、酒酿圆子、粉蒸牛肉、油炸鲜虾、八宝山鸡、百合烩笋……”
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皮笑肉不笑:“你不妨再得寸进尺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