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那双眼睛又亮了:“那我还要清蒸鲈鱼、蒌蒿河豚!”
我弯下腰,将皇甫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提着他的后领将他拎到眼前:“你倒是越来越有想象力了。”
“没关系,我带了不少东西,你需要的都有。”
“……”这才又註意到他带来的大包,图拉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便已开始收拾,公主也蹲在一旁好奇地戳戳。
……无言以对……我感到头上的青筋跳得欢快,瞪着缩小版的皇甫释,心底的无名之火噌噌地往上冒,最终燎原……把他往墻上狠狠一丢:“去死吧你!”
“哇!——”皇甫释小小的身子像是被黏在墻上,缓缓地滑下,最后跌在地上化作了蚊香眼。
我狠狠地吐了一口气,相当解气地转过身,正撞上公主灼灼的目光:“覆曦公子……”
“……”
“唉……”图拉同情地望了我一眼,摇摇头。
“……”
【五】
说实话,我突然涌出了一股对皇甫释的崇拜感,从江南千裏迢迢地背了这么一大堆东西来到西域,还伴着自己做的药让自己不停地变小,承受这样的缩骨之痛,更让我惊奇的事那一包丰富到令人乍舌的食材竟丝毫没有坏掉,我深深怀疑他是不是在裏面放了什么新药,但他拍着小胸脯的样子让我无奈地扶额选择相信。
在皇甫释的强烈要求以及公主无声的讚同下,我只得挑了几样最覆杂的菜,蒌蒿河豚,水晶虾饺,油泼赖子,蜜汁鲜笋外加百合丸子荷叶汤。这下图拉就完全帮不上什么忙,我便只好差使她去做甜点,而我独自忙裏忙外。
河豚上桌之后,便只差油泼赖子最后一道泼油工序了。皇甫释和公主两人将下巴磕在桌沿上,一人早已口水滴答,一人眼睛亮得不像话。我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惊空,擦擦口水。”于是直流三千尺的口水断掉半截又继续不依不挠地飞流直下。
“……”果断将他拖开,放了个碗接着。
一桌丰盛的菜,四人围坐桌边,就像家庭聚餐似的。但是我仍旧有点不放心,河豚本是剧毒,中原有专门的厨师负责去毒,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人死于此物。我既不是专门的厨师,又不知河豚毒的解法,在竹林那时吃河豚往往都是皇甫释自个儿配些药教我放在锅裏煮,但常常还是会中毒,今日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解药你配了没?”我接住皇甫释的筷子担心地问。
“做了做了。”
我嘆口气,这家伙还真是不要命。“公主还是小心点吃为好。”转而提醒一句,但等我这一口气嘆完,将视线转回盘子时,那道河豚已去了一半……
“好吃!——”皇甫释开心地手舞足蹈,公主明显也很享受地捧着碗,就只有图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筷子夹的嫩肉,犹豫间还是放入口中。我正想说他不要兴奋过头了,却见皇甫释手脚一僵,两眼一翻,直挺挺地丢了筷子噗的一声仰面倒地。
“皇甫先生!”
我有点无奈地摇摇头,轻车熟路地从他的衣服裏找出一个小药包,捏住他的下巴将粉末倒进去,取了白水就着餵他咽下。
公主有点惊恐地跪在他的身旁——这惊恐倒是我的猜测,那张白得吓人的脸基本看不出波动,活脱脱一个面瘫。我只能从她的声音判断出她有点担心:“没事吧?”
我摇头:“比起他,公主和图拉有大碍么?”
公主微微一怔,图拉此时插口:“我和公主都有巫术护体,自然没有事。”
巫术护体?怪不得……有“凈化”的能力,我下的药自然奈何她不得,只是不知她有没有察觉。不过如果真的察觉了,大概也不会这么心无芥蒂地吃这些菜,大概还是没有被看穿。我心底这便有了新的打算,我还想快快卷着铺盖回家啊。
只听图拉用筷子敲了敲碗问:“他怎么不直接把河豚的毒去了,偏偏要等到毒发再吃解药呢?”
我将皇甫释抱起来,小小的一团,很轻,顺便解答了人家的疑问:“这药煮太久是会失效的。”看图拉皱皱眉,公主也有些不放心,我只好继续说:“这小子好歹是‘小医仙’,要是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要怎么去济世?你们还是先吃饭吧,我将他安顿好之后再过来。”
“那公子你为什么不吃一点呢?”公主在我临出门时突兀一问。
我脚步蓦地一顿,这又是什么意思?怀疑我是要用这个菜毒死人?笑话!还用得着我动手?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我只是加把手帮着命运推了一把,正好也帮帮我自己早日离开这鬼地方。我突然觉得有些生气,这还是以前没有过的,但是我的道行已经到了一定地步,所以我还忍得住,甚至浅笑着回:“在下不喜欢而已,公主难不成对在下的口味也要追根究底么?”看得出她的怀疑并没有打消,但是我已经懒得多费口舌,打算赶紧离开她们的视线范围。
“覆曦公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那又是什么意思?”
“……”
“公主还是不必说了。在下不喜欢河豚,就像你们有些西域人也不喜欢胡萝卜,即便再美味,在下都提不起兴趣。我是个不喜欢勉强的人,不喜欢勉强自己,当然也不喜欢勉强他人。这世上,我喜欢的东西,就算是致命的毒药我也会甘之如饴;我讨厌的,全天下都趋之若鹜,在我手上也比不过粪土。”
我想,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把自己看得那么清楚,却看不透这命运。
将皇甫释丢在床上,他现今已无大碍,睡得正熟。我觉得我有点不对劲,居然为了这种事就生气,师傅当年一度很讚赏我的心境,同他相似的心如止水少有波澜。平日裏我会喜会怒,但是这些情绪都是到不了心底的,可今次的怒火可是从心尖尖一直烧到了脑子深处。立在桌边,我望着一壶清茶,有股将它泼在地上的冲动,最终还是作罢,索性坐下来取了杯子,一杯一杯地喝了一晚上。
酒不醉人人自醉,我恍惚地喝茶,眼前竟飘过那朵青花。
“你在生气。”皇甫释第二日清早恢覆了精神,同我坐在厨房吃早饭。我做了点桃花羹,他喝得不亦乐乎,吃到一半,他总觉得我有什么不正常,于是便开口,一股子桃花味儿。
我发觉我的心境有些微妙,放下手中的《周易》,转过头看着他:“哦?”
“别反应得好像说的不是你似的。”皇甫释舔舔嘴角,将空碗递给我,示意再给他舀一碗。
我又将视线转回书上,淡淡道:“自个儿去。”
皇甫释委屈地看着我:“够不着。”
我看了看他的小豆丁身高,比比那竈臺,沈默了一会儿,说:“那便不吃了。”
“覆曦……”
皇甫释最终多吃了将近三碗桃花羹,因为我干脆取了砂锅叫他抱着喝,他没拒绝,反而将锅底刮了个干凈,倒让我疑惑他怎么人变小了胃口还是一样?
图拉和公主齐齐不见,皇甫释以消食为由拖着我去逛地宫,正好我也有问题要问他,便应了。
他像一只苍蝇似的拉着我到处跑,我走在他身后也只是跟着,问:“你不是来过吗?”
“哦,我就只看了公主而已,相当于没来。对了,公主和图拉呢?”
我捏着扇柄敲敲下巴:“公主大概到冰洞去了,至于图拉,我也不清楚。”
“冰洞?”皇甫释疑惑地回过头来。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以后再告诉他:“等过几天挑个日子再和你细说,你先跟我说说公主的状况。”
只见他睨了我一眼:“又开始卖关子了。”
我敲敲他的头,觉得颇为顺手,便又多敲了几下,搞得他狠狠地瞪我一眼,可惜毫无杀伤力。我笑:“我需要你那裏得来的信息来确认我的猜想。”
皇甫释奸猾一笑:“那到你挑的那个日子我再告诉你。”
我一楞,瞇起了眼睛:“你倒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那是自然。”他骄傲地翘起鼻子,活像一只孔雀。
“那今儿晚上你就喝凉开水如何?”我展开扇面轻描淡写地说,想着要画点什么上去。这个问题我思考了二十几年都没有定论。
一阵沈默过后,我觉得衣摆一紧,低头,皇甫释可怜巴巴地望着我,小声说:“我错了。”
我心情大好地摸摸他的头,满意地拎着他回了房间。
四天后的晚上,我将趴在我床上睡得跟猪没两样的皇甫释叫醒,他怨怼地揉着眼睛:“大半夜的你干啥呀?”
我抚着折扇:“你不是早跟我说你想看流火么,今日恰有一场,你便说要不要去吧。出这个地宫麻烦得很,我好不容易搞清楚了,你若不去,我倒省了……”
“要去要去,我要去!”猛扑上来的皇甫释像小狗似地瞪着眼睛,就差两只耳朵。在夜明珠的映衬下显得颇为璀璨,但还是比不上公主。我这才想起公主去冰洞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要长,这也印证了我的猜想,凈化之力在慢慢地消退,公主果真命不久矣。
我扒开他的手:“虽说你看起来只有三四岁,但毕竟还是二十多岁的人,别弄得真当自己是个孩子。”
说话间皇甫释已经迅速地套上他的小衣服,这段时间,他已经从五六岁的模样缩水至三四岁,衣服都是图拉重新做的,我担心他要是哪天缩成了婴儿,难不成我还要一把屎一把尿地再拉扯他长大一回?有些郁闷地捏着杯子,我转念又想要催着他赶紧弄出解药来。
皇甫释煞有介事地取了一壶酒,几碟晚饭时候剩的小菜,我说:“这是在沙漠裏头,风一吹,你这些都没法吃了。”
“有什么关系,没吹风的时候好好享受不就得了?绝对不能亏待自己。”
好吧,各人有各人的理念,我尊重他的“及时行乐说”,可这似乎并不独属于他,整个上流社会都差不多这一情况。这是什么世道?一个危机四伏硝烟四起的乱世,前朝因清谈误国,衣冠南渡之后偏安守成,整个国家也只能这样了。及时行乐,怕也只可以这么办了。我不由得有些同情。
流火未至,我和皇甫释两人坐在沙丘上看星星。漫天繁星闪烁,天地浩渺,人却如我身下的层层黄沙,不过沧海一粟,风一吹便只得随风而远,就像这乱世的飘零。而人命也同草芥没什么分别,沙砾一般,任由叱咤一时的强者踩在脚下践踏,而那些所谓强者,也只是留下了浅浅的印,然后便消失在了茫茫青史中。我们这种小人物活在这世上有何用呢?难不成就是用鲜血填补这流沙般的历史么?
“我想你应该知道了,公主并不是生病,而是整个人的生命力像是被抽离了似的,被架成了一具空壳。一般人的生命力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到年老时才消散干凈,但她却被完全剥离了生命力。别看她年轻,其实跟垂暮之人没有什么分别,都是风烛残年。我一看见她就知道了,所以坐了一刻钟都没有就回去了。那你在这裏有什么发现?”皇甫释在一番长长的沈默后开口。
我双手迭在脑后仰躺着,说:“这就没错了,这地宫建来就是为了抽离楼兰巫女的生命力再混合巫力不知流向了何处。那日我进到了一个冰洞裏探查了一番,却只推出这么个结论。”
皇甫释有点疑惑:“既然是他们自己要杀死巫女,为什么还要诏告天下医者来为她治病呢?”
我想想:“大概是没有人能够担当这个职位了吧。”
“覆曦,你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