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彼得堡,红宫。
往日里极尽恢弘、处处透着帝国威严的宫殿,此刻气氛凝如寒冰,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里翻涌着暴怒、惶恐与无措,连烛火都似被压得不敢晃动。
即便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最宠爱的情妇多尔戈鲁科娃,小心翼翼地伴在身侧,柔声细语地百般劝慰,也终究没能安抚住这位已然暴怒失控的君主。
此时的亚历山大二世,早已褪去往日的帝王威仪,面色涨得赤红,眼底布满狰狞的血丝,周身戾气翻涌,如同被困住的猛兽。
“可恶!该死的英国人,一群卑劣的搅局者!”
他状若疯癫,猛地挥袖横扫御案。
案上陈列的东方大华瓷珍、意大利匠人精雕的塑像,尽数被扫落,狠狠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瓷片碎裂、雕塑崩塌的脆响此起彼伏,碎片四溅,将殿内压抑到极致的氛围,彻底推向顶点。
多尔戈鲁科娃吓得面无血色,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发一言,只怯生生地缩在角落,浑身微颤。
御案之下,外交大臣戈尔恰科夫、陆军大臣米柳京、陆军元帅巴里亚京斯基等核心重臣,齐齐躬身侍立,个个面色沉如寒铁,双唇紧闭,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沙皇的滔天怒火,源于六国联名的外交照会,源于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的胜利,更源于俄罗斯帝国被欧洲列强联手扼住咽喉的奇耻大辱。
良久,摔物泄愤的动静渐渐平息,亚历山大二世粗重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踉跄着坐回御座。
他眼神阴鸷如刀,扫过阶下众臣,声音裹着压不住的怒火与不甘,沉声发问:“诸位,朕若拒绝和谈,执意挥师伊斯坦布尔,后果如何?”
一语落地,殿内气氛愈发紧绷,连空气都似凝固起来。
戈尔恰科夫身子微不可查地一颤,上前一步,面色愈发凝重,语气沉重而无奈,字字句句剖析利害。
“陛下,万万不可!”
“一旦我沙俄拒绝调停,英国皇家海军精锐将即刻驶入黑海,封锁我沿岸所有港口,切断海上补给线;德国、奥匈帝国早已陈兵西线,极可能直接出兵,直击我欧洲本土,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非但如此,英法将全面接管奥斯曼财政,倾尽欧洲财力武装其军队,源源不断向巴尔干输送军械粮草,我军必将陷入无边持久战的泥潭!”
亚历山大二世闻言,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指缝间都透着怒意,沉声质问:“德国、奥匈,明明与朕有默契,竟敢如此背叛俄罗斯?”
“陛下,列国之间,从无永恒盟友,唯有永恒利益。”戈尔恰科夫长叹一声,满脸苦涩,“他们不愿奥斯曼被肢解,更不愿我沙俄打通地中海出海口,打破欧洲势力平衡,昔日默契,在利益面前,不过是一纸空谈。”
这一刻,亚历山大二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彻骨的憋屈与无力。
他励精图治,推行改革,废除农奴制,耗尽毕生心血,只为让沙俄摆脱落后,跻身欧洲顶级列强,实现帝国称霸巴尔干、染指地中海的百年夙愿。
为此,他不惜发动俄土战争,付出数万将士阵亡的惨痛代价,苦战半年,终破普列文,眼看伊斯坦布尔近在咫尺,胜利唾手可得。
可到头来,浴血换来的战场优势,竟被欧洲列强联手施压、肆意拿捏,连唾手可得的战果,都无力摘取。
更让他屈辱的是,沙俄根本不敢拒绝,更无力与六国公然决裂。
此次调停六国中,除意大利外,英法德奥大华皆是世界顶级列强,沙俄若公然抗命,无异于以一国之力,对抗整个世界,陷入举世皆敌的绝境。
以沙俄当下国力,根本无法承受这般代价。
别的暂且不论,单是英法切断对俄国际贷款,就足以让本就被战争拖垮的沙俄财政直接破产,国内经济崩塌,甚至引发内乱。
这份不甘,这份屈辱,他不想承受,却不得不低头。
亚历山大二世闭上双眼,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不甘与挣扎,许久才强行压下心头怒火,转头看向陆军大臣米柳京,声音沙哑干涩:“米柳京,你是巴尔干战场总指挥,朕问你,大军何时能突破西希普卡防线?”
米柳京嘴角扯出一抹浓重的苦笑,缓缓摇头,语气满是无力。
“陛下,难如登天啊。”
“如今驻守希普卡防线的,一半是奥斯曼守军,另一半,是大华帝国远征军。这群东方将士,军纪之严明、作战之勇猛、战术之刁钻,远胜奥斯曼军队数倍!”
“普列文一战,他们以六万兵力,让我十几万大军困守半年,伤亡近两万,精锐近卫军全军覆没。如今希普卡依山筑防,地势更险,布防更严,想要攻克,比普列文难上十倍!”
与历史上先取希普卡、再围普列文的战局不同,如今俄军即便跨过普列文,还要面对更坚固、更难逾越的第二道天堑,一关更比一关险。
这般战局下,沙俄的战争预期早已一降再降,即便侥幸破防,也必是惨胜,憋屈感本应远逊于历史。
可这些,亚历山大二世全然不知。
他只知道,自己倾尽国力,苦战半载,距离伊斯坦布尔,距离地中海出海口,只差最后一步,却被列强捆住手脚、刀架脖颈,寸步难行,连前行的资格都被剥夺。
这是帝王之辱,更是整个俄罗斯帝国的屈辱。
在绝对的实力制衡与列强利益围剿下,这位一生野心勃勃、要强好胜的沙皇,终究缓缓垂下了高傲的头颅,眼底怒火尽数熄灭,只剩无尽的疲惫与憋屈。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苍凉,一字一句道:“罢了……去谈吧,应允六国调停,开启和谈。”
一句“去谈吧”,道尽了沙俄此刻所有的无奈、妥协与不甘。
沙俄同意和谈的消息,传回奥斯曼首都伊斯坦布尔,整座城市瞬间沸腾!
街头巷尾,百姓欢呼雀跃、奔走相告,笼罩城市许久的战争阴霾,终于散去一丝,人人称颂列强调停之功,庆幸战火将息。
与之截然相反的,是巴尔干前线。
希普卡山口下的俄军大营,非但没有半分停战之意,反而依旧调度频繁、构筑工事、炮火不停,小规模攻势接连不断,仿佛和谈的消息,与他们毫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