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立机构的想法徐方亭和缪老师她们一拍即合,但涉及资金和权限却好事多磨,最先确定下来的只有“彩虹亭特殊儿童康覆中心”这个名字。
谈韵之挑了教材让她恶补《公司法》《合同法》和《劳动法》,像她还有学业在身,不如缪老师她们全职能投入大块时间,建议走财务投资模式,俗称她出钱,她们出力,大决策参与表态,日常事务她力所能及能帮则帮,其他自有正业的家长也是类似模式。
创立一个孤独癥干预机构,本质跟普通教辅机构没区别,但形式上确有诸多忌讳。
彩虹亭不可能像金贝贝早教中心一样,让销售到人流量多的地方发传单搞活动拉生源,一般也不可能把巨幅广告打在商场外头,甚至广告上看不到孤独癥的字眼。
这些康覆机构就像它们的孩子一样,潜伏在人群裏,试图低调,试图普通,试图寻找一席立足之地。
她们计划年前完成选址和装修,寒假散味,新学期即可招生。
资金逐步到位,徐方亭投了20万,跟三位老师持平,蓉蓉和罗应家长跟另外两位星春天前老师一样各出5万,缪老师三人作为团队核心,便在乱中有序中开展各项事务。
彩虹亭属于民办非营利机构,负责人由相对稳重的奚老师担任。
场地选在祥景苑附近的金太阳培训城,环境比当初星春天那一层稍好,却远比不过地处繁华商厦的金贝贝这一类早教机构。面积也只有400㎡左右,大约星春天的1/4,准备设置个训教室11间,感统大教室1间,集体课教室1间。同层还有搏击俱乐部、少儿舞蹈团、琴行、美术基地等等,彩虹亭在一个书法班的对面。
徐方亭以为100万是巨款,参与其中才发现,果如谈韵之所说“每一个毛孔都在吸钱”。
谈韵之介绍了家裏一些可信任的财务和装修资源,确实缓解了彩虹亭无头苍蝇般的乱象。
徐方亭所读专业成了完美的盾牌,特殊教育专业的人创办康覆机构再自然不过,这些谈家相关人员自然不会联想到谈嘉秧身上。
元旦三天假期,装修只能进行一些噪音小的项目,进度基本拉停。
徐方亭在学校附近订了一晚宾馆,喊徐燕萍从工地过来玩。谈韵之本来让她们回颐光春城,但徐燕萍只愿意呆一晚,她便懒得回去收拾。
她把最后一版围巾也带到宾馆,准备让徐燕萍这个熟练工指导一下。
徐燕萍头一次听说她投了那么多钱,穷人经不起风险,不由大惊失色:“一下子就用去20万,怎么现在才跟我说,小谈知道吗?”
“知道。”徐方亭说。
母女俩面对面分坐两张床边,没有靠背,直直坐久了有些不适。
“小谈怎么说?”徐燕萍脸色稍霁,“他学这个专业的,有没有帮你把把关?”
“他给了很多建议,”她还是决定挪到床头靠着,“还介绍了不少关系。”
“他没有反对啊?”徐燕萍还是难掩忧愁,毕竟她先夫付出一条生命,也才赔偿20万。
“没什么好反对的……”应该说反对没成功。
“我也不懂你们开公司这些,”徐燕萍哀嘆,“我觉得学生还是好好读书。”
“不会影响学习的,”她强调,她可答应过他,“妈,其实我总感觉,这20多万来得太快了,好像不是自己的钱,不花出去我心不安。”
这裏面总蕴涵谈韵之一部分施与,并不完全是劳务所得。
徐燕萍手背窝进另一边掌心,习惯性仰头望天长嘆,却发现只能对着天花板。
“我拿着那20万也觉得不自在,你说我穷了大半辈子,天上突然掉大饼,不愁吃喝了,我总感觉老天要收走我的一些什么——”
“妈——”徐方亭打断她,“你想这种不吉利的事干什么,你看像谈韵之一个月躺着什么都不干,也能有20万,人家可没想着要付出什么代价。”
“那不同,”徐燕萍说,“说不定人家投胎的时候非常努力呢。”
“那么玄学……”她拉过装围巾的袋子,“你以前织毛衣不是很厉害吗,你看看我这怎么样?”
“以前那是以前,现在成衣那么多,谁还会自己织啊,”徐燕萍目光却是跟过来,欠身摸一摸,展一展,“哎哟,羊毛啊,这料子好,针法也还可以。织的这是围巾吗?沁南的冬天也用不上啊。”
“妈,”徐方亭下意识缓一口气,说出打了几遍的腹稿,“我寒假不回仙姬坡了,谈韵之叫我去他那边。”
“嗯?他回来了?”徐燕萍还未察觉异常,“现在在哪工作了?”
徐方亭说:“还在美国。”
徐燕萍坐直了盯着她:“你要去美国找他?”
“对,”她不自觉握着围巾和毛衣针,“机票已经买好了,21号走。”
徐燕萍挪开膝盖,侧过身冷笑道:“你机票都买好了,还跟我说干什么呢。”
“我这不是……”她再次意识到臭脾气跟母亲越来越相似,很少能温柔,“告诉你一声,让你知道我去处。”
“他怎么不回来?”徐燕萍梗着脖子说,“让你一个人跑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语言还不怎么通……”
“他们放假跟我们不同,没有时间啊,”徐方亭急切解释道,“你就当我过去旅游,寒假结束就回来了。”
“人家把你卖在那边都没人知道!”徐燕萍往严重裏说,“我觉得,女孩子家最好还是不要那么主动,人家容易看轻你,懂吗?男的都那样……”
“他夏天那会也回来看我了啊……”
“人家那是看小孩,是看你吗?”徐燕萍依旧一脸拒斥,“你自己想想。”
“那你也跟韩叔回过湖南老家,我去美国看一下他怎么就不行?”
她无可辩驳,只能反击,下意识捶一下双手,没料到握着毛衣针,竟把围巾撸了出来,手忙脚乱捞回,却跟拉纸巾筒一样,拉脱了好几行毛线。
她急红了眼,双手把所有东西铲回来。她从未试过脱针,毛线又是她能做到最细的一号,孔眼密密麻麻,上下两行几乎重合。
她憋着嘴,低头一针一针地把线孔挑回来,有时不小心漏了一针,有时撑开围巾的力气太大,又松脱一行。
徐方亭烦不胜烦,几欲掉泪。
徐燕萍看了她好一会,伸过手:“拿来,我帮你挑,你这样子要挑到什么时候?”
“你眼睛还看得清吗?”徐方亭犹豫着捧给她,徐燕萍27岁生的她,今年也50了。
徐燕萍冷笑道:“盐花撒锅裏我还能看得清呢,小看我。”
东西搬到臺灯底下,徐燕萍补救返工的效率果然比她高,全部穿好针,还就着她的花样织了两行。
“这不就行了吗?”
气氛有所缓解,若不是刚才争论,徐方亭还想恭维她两句,但现在沈默便是她的倔强。
徐燕萍便只能打破沈默,没话找话道:“这织了给他的?”
“是啊,”徐方亭说,“我在这边又用不上。”
徐燕萍抬起毛衣针端详,藏蓝底色上,一端还织了黄色的“——zz——”,手艺跟她的一脉相承,线头隐藏,宛如机打。
“怎么不见你给我织一条?”
徐方亭楞了一下:“我给你买羽绒服了呀,还给那谁也买了。”
徐燕萍干巴巴一笑,把东西还给她。
徐方亭默默继续织了一会,再往这一端织一条黄线和一只小猫头便大功告成。
徐燕萍默默观摩一阵,回去从背包裏翻出一个布满折痕的塑封袋,裏面是好几个牛皮纸小方包,跟旧式药片纸包一样。
“吃什么药?”徐方亭偶然抬头便捕捉到这一幕。
徐燕萍掏出一包放到她的床边桌上:“仙姬坡的细土,出外面水土不服就开一包煮了吃,煮水喝也行,放粥裏也行。”
徐方亭忘记挑针压线,僵住双手看了一眼:“土还能吃啊?”
“这是土方子,你懂不懂,”徐燕萍认真道,“以前我去湖南打工,你外婆都给我装一包,吃了就不会想家想到难受了。”
徐方亭小心放下围巾,取过来打开端详一阵:牛皮纸上的东西的确细腻如粉,打一个喷嚏都能吹散,若不是事先知道是土,恐怕她以为是药材粉。
“这哪裏的土磨的啊?”她反正看不出有仙姬坡的印记,便按照牛皮纸折痕包严实,“会不会有童子尿?”
“哎,你这人!叫你拿好就拿好,东问西问的,”徐燕萍训人的口吻绷不住,竟漏出一抹着急的笑容,半怒道,“反正受苦你就懂自己回来了,我管不了你。”
徐方亭笑着收下,看时间差不多,便问谈韵之带土能不能过安检,得到反馈是网上有人给带进过小黑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