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内灯焰如豆,光影幢幢,映得四壁空空荡荡。
“师父…您怎么…”师妃暄的声音抖得连不成句,泪珠簌簌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梵清惠却只是轻轻抬手,抚上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拍着,一如既往的安稳。
但这却难以安慰到师妃暄,遥想不过短短半月不见,梵清惠竟似老了数十岁,清丽面容上已经爬满了细密的皱纹。
昔日那双沉静如古井,深邃若星空的眼眸,此刻却是浑浊昏沉,眼白泛着不正常的灰黄,瞳仁边缘模糊不清。
师妃暄只觉师父的手冰凉枯瘦,宛如老人,她下意识运起一缕真气渡过去,却只觉丹田枯竭,经脉滞涩,气机微弱得几不可察,如同风中残烛,将灭未灭。
师妃暄几乎要晕过去,像个小姑娘一样泣不成声,难以自持。
“别急。”
梵清惠的嗓音沙哑了许多,但那份淡然从容却丝毫未变,轻声道:“万事皆有定数,哭什么,我不是还没死吗?”
“先说说你这些时日,都去了哪里?可曾遇险?”
师妃暄闻言,只能强忍悲恸,抹了把眼泪,将最近的经历一一道来,事无巨细。
梵清惠听到石青璇就在门外,终于松了一口气,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满是欣慰道:“无事便好,无事便好,我也对得起师姐了。”
师妃暄却已按捺不住,颤声问道:“师父,洛阳究竟发生了什么?您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梵清惠闻言,长叹一声,娓娓道来。
那日送师妃暄离开长安后,她便动身赶赴洛阳,高句丽大宗师傅采林和天刀宋缺也陆续抵达洛阳。
梵清惠作为中原白道的隐形老大,影响力还是有的,两人出于各自的考量,都愿意给她这个面子,暂时不动。
梵清惠便在四处奔走,拜会洛阳故旧,探问降卒一事底细,只是得到的答复无一例外,杨广杀心已决,无可挽回,群臣劝谏如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万般无奈之下,梵清惠求到了了空禅师座前。
了空修闭口禅数十年,此番为了天下苍生,也破了禅,亲入皇宫,要以佛法度化皇帝。
在梵清惠看来,了空修为高深莫测,佛法精深,即便不能劝得杨广回心转意,至少也能窥见几分端倪,皇帝为何执意要杀数万手无寸铁的降卒?实在不合理!
然而了空去了,又回来了,不过他带回来的消息,却比梵清惠预想的还要糟糕。
这位佛门宗师没能见到杨广真容,只是隔着帘子远远见了一面,就直言皇帝身上有一股极其邪异的气息,比他平生所见的任何魔功都更加可怖。
了空以佛门慧眼观之,只觉杨广简直是非人存在,他不能敌。
这个消息带回来后,宋缺当即就坐不住了。
这位岭南宋阀阀主是出了名的汉家主义者,在他看来,汉家子弟兵可以战死沙场,可以马革裹尸还,但绝不能白白死在昏君一道旨意里,更别说这‘昏君’还挺邪门。
宋缺当夜便要入宫‘面圣’,与杨广“痛陈利害”,至于是用嘴陈还是用刀陈,那就要看具体的情况了。
傅采林对此乐见其成,这高句丽剑客虽是外邦人,却似乎认定了这把汉人天刀踏进皇宫,就一定会帮他一样。
梵清惠却仍旧反对,感觉此事太大,大到不该由一两个人莽撞行事,她也不觉得自己凭交情能压得住场面,好在她还有熟人。
自然是中原白道第一人散人宁道奇,只可惜这鸟人平日行踪不定,想寻他难如登天。
但杨广杀降这等大事,足以惊动天下,宁道奇若知晓,绝不会坐视不理,还是要来。
梵清惠打算等到宁道奇,合众人之力,再做计较,也能更好地掌控局面。
可惜宋缺这一次居然不鸟她了,梵清惠对此无可奈何,担心这些武夫热血上头就坏事,只能和他们一起进宫。
说到这,梵清惠却不说了,师妃暄忙道:“当晚发生了什么?”
梵清惠却摇头道:“妃暄,为师还要一件要事要交给你。”
“师父!”
梵清惠对她的激动视若无睹,只是平静道:“数万降卒已化枯骨,天下必定大乱,无人能挡,你即刻离开洛阳,去各方势力间走动劝阻,能救一人是一人。”
“你是慈航静斋的传人,你的话,总还有人愿意听一听…”
师妃暄听到这里,忽然轻声道:“师父,您就是想支开我,是吗?”
梵清惠微微一怔,良久没有说话。
灯焰跳动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晃了晃。
梵清惠看着眼前的徒弟,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浮现出温柔的光彩,抬手轻轻抚过师妃暄的脸颊,替她抹去一道泪痕,微微叹息道:“妃暄,你还是这么聪明。”
师妃暄颤声道:“师父,让我帮你吧。”
梵清惠不语,只是温柔地看着她,拇指在她眼角轻轻摩挲,像抚慰一个年幼的孩子,轻声道:“妃暄,我看着你长大,教你识字练剑,看你一步步走到今日,你虽然喊我师父,但对我来说,你就像我的女…”
说到这,她发现失言了,便不再说,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师妃暄却只觉得这话句句都像遗言,字字都在告别,不由急道:“师父,不管皇宫是怎么回事,还有陆先生,您忘了吗?他修为通玄,深不可测!我去找他,他一定有办法!”
梵清惠闻言,倒是怔了怔,温柔的模样渐渐收起,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不行,他恐怕也不是对手,杨广已天下无敌,连傅采林都死了。”
师妃暄一怔。
梵清惠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沉重:“傅采林、宋缺,了空大师,三大宗师联手,皆被杨广所败。傅采林身死道消,了空大师伤重难愈,一夜都没挺过去,宋缺也受伤极重,已经赶回宋家,决意起兵反隋。”
师妃暄满脸震撼,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这三位都是大唐世界的巅峰人物,师妃暄实在想不出有何等人物,能让三人联手还落得这样的境地。
这这这…几乎是全灭啊!
梵清惠长叹道:“我知道你不信,可此乃为师亲眼所见,不过余波就让我变成这般模样。”
她正色道:“杨广武功,已非人间之力,天外陨星绝非虚言,事到如今,便是宁道兄来了也无济于事,为师已无计可施。”
师妃暄听到这里,已经说不出话了,她一直对陆青衣都很有信心,此时也觉得迷茫起来。
两人正说着,忽有一道声音自暗处悠悠传来。
“杨广已经这么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