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来得突兀至极,师妃暄悚然一惊,色空剑铿然出鞘,剑光映着灯火,已将师父护在身后。
梵清惠却只是缓缓抬眸,看向禅房角落那片浓稠的阴影。
阴影中,一道青衫身影无声踱出,步履从容,气度闲雅,仿佛不是潜入佛门禁地,而是在自家后院赏月。
师妃暄瞳孔骤缩,脱口而出:“石之轩!”
梵清惠看着这个男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忽然面色一变。
她虽丹田枯竭,但眼力犹在,石之轩周身气息与平时截然不同。
往昔不死印法虽有生死二气流转之妙,却终是清浊难分,正邪相冲,如沸水覆冰,看似圆融,实则暗流汹涌。
可此刻,他体内那两股本该水火不容的真气竟已浑然一体,清中有浊,浊中藏清,阴阳互济,再无半分滞涩。
这分明是不死印法大成之象!
梵清惠不解道:“石之轩,你的气息…你竟勘破了心魔?”
“心魔?”
石之轩道:“哪来的心魔?我从来就没有心魔,我只是一时没想通而已,如今念头通达,自然再无阻碍。”
此话一出,梵清惠面色怪异,竟有种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的感觉。
可石之轩疯了几十年,本就是个疯子,一时半会儿她也感觉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师妃暄却注意到他手中之物。
那是一方玺印式玉璧,通体莹润如凝脂,在昏暗灯火下竟自生毫光。
玉璧表面刻满奇异云纹,层层叠叠,细密繁复,顶部雕有一头似龙非龙的威猛奇兽,蹲踞昂首,虽只方寸之间,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凶厉之气。
这…居然是和氏璧!
师妃暄心头剧震,却也知道自己怕是抢不回来了,没有自讨没趣,只是道:“邪王,你来此作甚?”
石之轩却不回答,当着两人的面把和氏璧吞入肚中,在两人怪异的眼神下,缓缓道:“你们不知道杨广是怎么回事,我却是知道。”
这话倒是引起了梵清惠的兴趣,此时也顾不得深究和氏璧的问题,问道:“你知道什么?”
石之轩道:“大业三年,有魔头随天外陨星降世,此乃域外之魔,众生之敌,生来便要化尽天下众生,证就自身魔道。”
师妃暄面色古怪,心道这人看起来明明好像正常了些的样子,怎么说起话来却似乎更疯了?
梵清惠却道:“从何说起?”
石之轩却冷笑道:“还有什么从何说起?杨广已经不是杨广,沦为魔头的傀儡,不知还要害多少人,为今之计,只能除掉他。”
师妃暄面色古怪,感觉这话从邪王石之轩口中说出来,怎么就那么怪异呢?
但她还是问道:“所以邪王此番来洛阳,就是要去杀杨广?”
石之轩坦然道:“不错,不杀他,青璇怕是也难逃一死,此事不能再拖,越快越好。”
梵清惠道:“好!我可以试着说服宁道兄出手相助。”
“啊?”
师妃暄顿时错愕地看向师父,满脸不解,“师父…”
她感觉自己都有点跟不上时代步伐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佛门什么时候要跟魔门合作了,居然还是合作杀皇帝?
这个世界到底肿么了!?
石之轩却摇摇头,“等不了他了,我只想问谁放你回来的?你不如宋缺有用,不应该活着回来。”
梵清惠毫不犹豫道:“是祝玉妍,她似乎投奔了萧皇后,杨广听到是萧皇后的意思,便没有追击。”
“祝玉妍?萧皇后?”
石之轩喃喃一声,面上若有所思,却也不再停留,转身就走。
师妃暄看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梵清惠却道:“等一等!”
石之轩头也不回道:“梵清惠,你气血亏空,寿元将近,看在秀心的面子上,我劝你不要自不量力,回去等死吧。”
梵清惠却像是没听到,连珠炮般急切问道:“陆青衣到底是怎么回事?邪帝舍利不是已经被他炼化了吗?你的武功为何…”
石之轩却打断道:“不过和杨广一丘之貉罢了!”
师妃暄本来巴不得他快点滚,闻言怒喝道:“胡言乱语!”
石之轩却已经没有停留,彻底消失在阴影里。
等到禅院只剩下两人,师妃暄一脸不解的看向梵清惠,犹豫道:“师父,您不会…真的相信石之轩的荒唐话吧?”
梵清惠本来面带思索,闻言问道:“妃暄,你觉得石之轩说谎了?”
师妃暄迟疑片刻,低声道:“弟子不知,但石之轩本来就是个疯子,吸收邪帝舍利后就更疯了,他的话,怎么能相信呢?”
梵清惠却摇头道:“石之轩是疯子不假,却不是个傻子,为师觉得他说的可能是真的,因为陆青衣和杨广的手段,都太…诡异了,根本不像当世之人。”
“……”
这话可真有道理,令人无法反驳。
但师妃暄还是小声道:“可我觉得陆先生,真不是…穷凶极恶之徒,更别说什么魔头了,会不会其中有什么误会?”
梵清惠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见自己徒弟下意识躲闪的眼神,心头忽然一动,问道:“你真的是这么想?”
师妃暄虽然被师父看得有些无地自容,但还是认真地点点头。
梵清惠看着徒儿这副模样,忽然叹了一口气,温声道:“世间诸相皆虚妄,人心所见出心念,你既信他,便随心而行,纵然日后满心落空,亦是你道途中该历的缘分。”
“……”
师妃暄觉得自己师父怎么好像话里有话,应该是错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