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踏峰上,晨钟方歇,余韵在山谷间悠悠回荡。
慈航静斋立于孤峰山中,山门处一方青石平台,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石面斑驳,却仍平整如砥。两株古松虬枝盘错,松针承着朝露,在曦光中泛起蒙蒙青雾。
山风徐来,拂动松涛阵阵,也拂动了平台边缘素色僧袍的下摆。
师妃暄抬头看着半空中的陆青衣,不解道:“陆先生不去见师父吗?”
陆青衣随口道:“不去了,昨日才见过。”
昨日才见过?
师妃暄一愣,不过一联想陆青衣总是飞来飞去的样子,感觉也正常,只是不知道他们说什么了,她总是对此有种不祥的预感。
陆青衣这时道:“好了,我走了,晚点再来接你。”
他这话是如此的自然,师妃暄忙上前一步,急道:“陆先生留步。”
陆青衣奇怪道:“你还有什么事?你说的那些地方不是都已经调好了吗?”
“不是这件事…”
师妃暄定了定神,正色道:“陆先生,贫尼自幼皈依佛门,此生只愿青灯古佛、济世度人。”
“先生厚爱,妃暄心领,只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红颜白骨不过虚妄,儿女私情于贫尼而言,实乃镜花水月。”
陆青衣听了只想笑。
这几天时间,小尼姑但凡逮着空子,便要搬出这套理论,翻来覆去,乐此不疲,就跟在念经似的。
他便道:“好吧,那随你了。”
说罢,身形已如惊鸿掠影,倏忽间破开云海,转瞬消失在天际尽头。
师妃暄檀口微张,一句“先生”卡在喉间,却已无人可唤。
真是的,这说了和没说一样啊!肯定又没当回事!
师妃暄心头无奈,却只能足尖轻点,身如柳絮,飘下平台,沿着石径往斋院方向行去。
她一路上心头却仍纷乱难平,感觉这几天自己还是没能打消陆青衣的念头。
不过至少还是有所收获的,师妃暄因为陆青衣的承诺,很是一通恶补相关知识,总算是派上了用处。
数日光景,陆青衣便如这般,带着她东奔西走,飞来飞去。
今日在河东调理地脉,明日在河北疏通河道,后日又去了关西引水造渠。
于是地脉翻涌,山泉改道,淤塞的旧渠一夜之间清流奔涌,野草杂树自行退去,田垄阡陌凭空成形,整整齐齐,荒山之上土层翻卷,碎石自沉,沃土自聚。
几日下来,师妃暄粗粗估算,新增良田不下万顷,修复旧渠数百里,受益百姓何止十万。
只是一切虽然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师妃暄却没找到机会好生说服他,总是因为各种琐事被打断,实在令尼姑惆怅。
思绪翻涌间,师妃暄已行至后山禅院。
院门半掩,师父梵清惠正坐于院中石案前,手执一卷泛黄经书,低眉垂目,神态安详。
“回来了?”
师妃暄点点头,压下复杂的心绪,在师父对面坐下,将几日来和陆青衣调理水利、增田修渠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说到新增良田之数时,她的语气仍不免带上几分难以抑制的惊叹。
“弟子粗略估算,单是河东一地的良田,便可多产数万石粮食。若朝廷能妥善分田于民,安置流民,起码能多让万人能吃饱饭了,还有…”
梵清惠静静听着,不时微笑颔首。
师妃暄说了多久,见师父仍是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心中那团纠结许久的疙瘩终于压不住了,咬了咬牙,低声道:“师父,弟子还有一事要说。”
梵清惠道:“莫非感情上的事?”
师父怎么也变得这么直白呀?
师妃暄有些幽怨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点抱怨道:“师父…您为何要和陆青衣说些让人误会的话?让弟子如何自处…”
“误会?”
梵清惠状若不解道:“可为师只是说一切由你,我没有意见,这能误会什么?”
“……”
师妃暄垂眸不语,目光仍旧幽怨。
梵清惠便微微一笑,语气意味深长道:“妃暄,你心乱了哦。”
师妃暄不否认这点,叹道:“师父,弟子试了许多法子,好言相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从不正面回应,弟子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服他。”
梵清惠道:“你说服他作甚?”
师妃暄一怔,不解地看着她。
梵清惠却道:“他逼你了吗?”
师妃暄摇头:“没有。”
“他强求你了吗?”
“也没有。”
“那你还在忧心什么?”
师妃暄一愣,想想也是,但还是道:“师父,弟子是出家人,自幼皈依佛门,此生当守青灯,伴古佛,怎可…”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梵清惠打断她,语调平平。
师妃暄一愣,下意识道:“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梵清惠笑道:“谁让你接了?为师是说你既知色即是空,那为何要因色避色?顺其自然,道法天成的道理,你不懂吗?”
师妃暄苦笑道:“师父,这不是顺其自然的事吧?我可是尼…”
梵清惠却摇头道:“这就是顺其自然的事,你若看不破色,那避与不避,都是执着,避是执着于戒,不避是执着于情,两般执着,一般无二,若要让为师选择,还不如选个自己喜欢的呢。”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字字如锤,敲在师妃暄心头。
她默然良久,才低声道:“师父,那您说,弟子…该当如何是好?”
梵清惠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既不知如何是好,那便等着,让别人替你做决定。”
这不就是直接投降吗?
师妃暄心道,眼中仍有迷茫,忽然想到什么,脱口道:“师父,要不您为我剃发吧?”
梵清惠笑道:“剃发会有用吗?”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