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稍远些的树上看到两人又搂又抱,只得如实说出来。
江奕涵的手顿时收紧,半晌才闭了闭眼睛:“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面具之下,年轻北魇卫的脸上浮过一丝疑惑,“属下有一事实在不明白,您把大人送到玉泉禾,为什么不趁机留下他呢?”
那日大雨倾盆,若不是王爷命他牵着红马去了玉泉禾,胡大人还不知道会被带到哪儿去呢。
这明明是两人修好的契机,偏偏王爷还不许老板娘告诉胡大人实情,岂不是白做?他真搞不明白这新上位的王爷是怎么想的。
其实他还想问,王爷,您是真的信了胡大人那番说辞吗?
暮色苍茫,江奕涵颀长孑立的影子投在地上,许久没有作答。
静默中,恰巧有一个身着褐色麻衣的农夫从五角亭旁经过,他肩头的铁耙还沾着新鲜泥土,正用沉厚的声音优哉游哉唱着民歌。
细细听过他的方言,原来唱的是:“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
自在的歌声随着脚步渐渐远离。江奕涵仰起头去看渐渐消散的连绵晚霞,天际还有刚从南方归来的大雁群展翅擦着云层缓缓而过,转瞬便没了踪迹。
年轻的帝王眉宇挺括,神色却被衬得万分寂寥。他喃喃:“是啊……天都黑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胡翟在马车轻微的颠簸中睁开双眼,入目便是男人凸起的喉结和线条流畅的下巴。
他缓慢意识到自己正在去汉盛的路上。天全黑了,车厢内暖炉烧得极热,车厢里点着一盏小灯。马蹄声从四面传来,可以判定有一支队伍正护卫着他们的马车。
魏鹤铭本是倚着车壁小憩,此时也转醒,随手把桌上的杯子递给他。
胡翟没去接,沉默着从他腿上坐起身,声音很沙哑:“你究竟做没做?我爹娘和阿兄的尸身——”
魏鹤铭懒洋洋地闭上了双眼,只有杯子还递在空中。
僵持了片刻,胡翟终于认输地接过杯子,一口一口将水喝了个干净。
“你和你娘长得真像。”魏鹤铭终于悠悠开口,一双眼睛在烛火下衬得愈发细长,像蛇的瞳仁。
胡翟忍无可忍地将杯子重重放回桌上,碰地一声,“他们的尸身究竟在哪?”
魏鹤铭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将右腿翘起来,“你跟江奕涵在一起也是这么随便发火?”
得不到答案的对话简直让胡翟抓心挠肝,偏还面对着一副老神在在的魏鹤铭,气得他脸庞通红。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魏鹤铭微微一笑,“胡烈和你兄长的尸体早不知道被抛到哪儿去了,只有你娘的头颅,还在皇陵里保留得好好的。”
他的确没有撒谎。胡翟被紧揪着的心缓慢落入肚腹,陈年的悲痛再次翻江倒海,折磨得人不得安宁。
他努力去辨别,却再没有从魏鹤铭的冰冷的笑意中看出哪怕一分后悔。
他恍惚间想起那一夜魏鹤铭醉酒,在他床边喃喃着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陷了魏华的计谋,说他宁愿付出生命的代价来挽回胡族诛灭。
一切都变了。
见他不说话,魏鹤铭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他耳垂,不明意味地笑了笑,“怎么样,江奕涵在床上待你也那般好吗?”
胡翟撇过脸去坐得离他更远了些,只露出一截干净的侧颈,脆弱又安静。
过了很久,就当魏鹤铭几乎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时,胡翟背对着他很疲惫又很平静地开口问:“回宫以后,你想怎么报复我?”
那块木牌摔碎在地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就好似一朵蒲公英散尽了最后的绒球,四分五裂,流散天涯。
从未有过的、溺水般的无力感涌上了全身,让他连抬起手指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想麻木顺从地认命。
水向下流,而他的人生原本也该不断下坠,只不过勉强扯着江奕涵的衣角磕磕绊绊苟活了这些年,不应该再贪婪地期待下一个转折。
“报复也太难听了。”魏鹤铭一双细长眼睛恶劣地眯起来,“怎么也应该是你赎罪吧?连着你娘的那份一起。”
“还有,”他轻而易举卡住胡翟的脸扭过来,居高临下,一字一顿地说,“你应该叫我皇上。”
胡翟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淡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片刻,他漠然地跟着重复:“皇上。”
他像吐出了胸膛里的最后一口气,如同一只破布娃娃,奄奄地挨回了座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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