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微微泛起鱼肚白,小城兼野迎来了今日第一批入城的百姓。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又带着点古韵的城镇,往往弥漫着一种闲适甚至可以说是慵懒的气息;而这种近似于梦中故乡的气息,意外地不会令初涉之人觉得陌生,仿佛连雾气之中都参杂着潋滟的绵绵思绪。
兼野,是个连微笑都不需要理由的小城。
尽管没有皇城金芒那般宽阔的六车街道,没有香车美人,宝剑英雄,没有随处可见的琼楼玉宇,没有望穿秋水的飞檐吉兽……可一抹幽兰香,一支离人曲,沿街散发着厚重韵味的摊铺还是足以吸引来往人群的脚步——因为在兼野,连行人的脚步都较其他地方缓慢上许多。
人群,那是一座城的生机所在。
城,本是一成不变的东西;唯有人在其中,才多了一丝灵动。
混账。不自觉随着这个小城气息慢下步子来的少女,在心底发出了今日第一声咒骂的。
手中的长剑被她随意扛在了肩头,然后是忽然间袭来的寂寥:凭借着一向准确的直觉断定,如果这不是月事不顺的预兆,那一定就是代表着今天会遇上不顺心的事。
三日前,从万安寺的小和尚口中得知:禅师不朽在意凶星坠落一事,已经连夜动身赶往德州。她自然也不能闲下,反正去翟家村和德州走得是同一条道,提早去几天,她那个笨蛋大哥一定会受宠若惊到感激涕零。
然而流川这么大,寻一个人自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沿途打听过来,百裏逐笑这才知晓不朽已经到了兼野。她跟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入了这小城,神情倦怠却满心欢喜。
清晨的街头,一个人形单影只对着来往的行人,她发起愁来——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地方寻一个人,原来也是那般困难的事。
好不容易挑中个顺眼的男人,怎么能这般轻易就放他走?兀自阖眼点头握拳做自我肯定状的少女,耳中很快传入不和谐的声音:“去去去,哪裏来的臭和尚!快走快走,我们栖凤楼可没有招呼你的地方,走走走,去别处要饭去!快走!耽误了我们店的生意,当心老子打断你狗腿!”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看起来,老天还真是待她百裏逐笑不薄。
勾起唇角缓缓转身,循声望过去,果不其然,一间看起来勉强算得上气派的酒家门前,正立着她苦苦追寻的孑然身影:仍旧清浅如初见,一袭茶色袈裟素凈至极,宛若一朵不朽的白莲,绽放在一座浮城之中。
“餵,秃驴,怎么还不走!都与你说了没有剩饭,要说几遍你才懂?存心找茬是吧?好,老子就……诶,这位客官,裏面请,裏面请……有什么事您吩咐,嘿嘿……”
店小二瞬间变脸的绝技生生震撼了亮出一小锭银子的百裏逐笑,她眨眨眼,忍住一拳挥上去的冲动,将银子抛进了一脸谄笑的店小二怀中,又不忘瞥一眼身旁站立的安静男子,“赏你的,给我们找个清静点的位子。”
“诶,一定一定……等等,客官是说你,你……们?”
“看不见我身边的这位大师么?”她冷冷一哼,“有眼无珠。”
“啊,对对对!小的是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大师裏面请……”
“施主多礼了,贫僧还要继续赶路,不能久留。”不朽深深向她行了一礼,用比云雾还淡的语气简单回应,语毕便要离去,丝毫没有留恋。
“如果不朽禅师是在意凶星骤降一事的话,不如跟来听小女子说几句,耽误不了你许多功夫。”并没有刻意去挽留,径直走进酒家的少女对不朽轻轻吐出一句话,虽是平缓的调子,只是话语中的紧迫之意弥漫,“眼下德州应该算不得安宁,禅师赶着过去也是情理之中。”
高僧停下脚步,袈裟下摆微微扫去阶上尘土。
他转身凝望着她,俊秀眉宇间隐隐多了一丝不安。
仿佛早已料到一般,她回首微笑,从腰间摸出一块木质扇形腰牌:由近乎于墨黑色的结实木头打磨而成,正反两面还刻着些什么纹案。右手握紧着腰牌一端的黑色坠绳,少女朝不朽随意摇了摇,毫不避讳地昭然着自己身份的不寻常——虽然她并不喜欢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