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似乎在迟疑。
她不说话,似乎在等待。
两人间的僵持在店小二的一声询问中被打破,“呃,客官,位子还要么?”
赏钱这种东西是能白给的嘛?百裏逐笑心中暗暗嘀咕了一句,却难得地嘴上没有进行反驳,只在店小二热情到不自然的目光中,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抬脚进了酒家厅堂——或许先前心中的烦躁是预示着今天会有好事的发生也说不定,她这样想着。
而她的身后很快响起了一个沈稳的脚步声。
俗话说,拿人的手短。
那店小二收了客人的银子,招呼得自然要比寻常周道许多。
栖凤楼二楼临近窗口的位置,虽然算不得多安静,却可以远目望见兼野城内的两条主道以及路上神色闲适的行人,若是晚间在此举杯对酌,或许抬眼还能见着一轮明月朗朗星空;雕花四方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碗碟,盘中荤素佳肴色香味俱应,似乎是料定了这桌来了位有钱的主儿,连带着食材都提上了个檔次。
“这个很好吃喔,不朽禅师要不要尝一尝?”嘴裏的东西还没有吞咽干凈,百裏逐笑便夹起一只鸡腿递到了不朽的眼前,“从刚才起你就没动过筷子,是不是这裏的东西不合你的胃口?那我让他们重做……”
“出家人不食荤腥,施主又何必为难贫僧?”双手合十于胸前,不朽面无波澜打断她,微微垂下眉眼,他双唇一颤,回想起方才她手中的扇形腰牌,淡淡道,“贫僧知施主是沈渊派弟子,不免有些事想要问清楚,所以才……”
“我知道的,苦修之人本不该来这种地方。”百裏逐笑听他这般说来倒也不生气,筷子间夹着的鸡腿很快扭转方向送进自己嘴裏,眼见着面前的桌上堆起小山似的骨头,她抹了抹嘴边的油水,心满意足道,“所以我才说嘛,当和尚有什么好的?连肉都不能吃……不朽禅师,不如你再考虑一下,和我在一起怎么样?日后有机会我引荐你入沈渊派,做个修仙人有什么不好嘛,没佛门那么多戒律,闲时你也可以给我们讲讲经……对了,还可以留头发喔……”
“施主请莫要再言其他。”
“百裏逐笑。”她搁下手中的筷子,板了脸一字一顿,“我可有名有姓的,不要总是‘施主’‘施主’的叫,哪怕叫声‘姑娘’也是好的嘛;看在我听了你十日经文的份儿上,称呼得熟络些都不可以么?”
“……那么百裏姑娘,可否说说凶星慧斗之事?”踟蹰片刻,不朽才缓缓开口,语气中沈淀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贫僧听闻,沈渊派云掌门被册封为流川侯已有数百年,其间流川之上妖魔人仙四族相安无事,并未有大的纷争;此番凶星骤降,若非是妖魔之辈覆苏进犯才引起的祸乱……”
他口中所说“流川侯”,乃是流川皇室为褒奖修仙得道之人而特设的侯爵官衔。凭借凡人区区血肉之躯,自然难以抵挡妖魔之力的异族,若有仙人的庇佑,便可得一方凈土;修仙之人本是无所谓功名利禄,可七十二门派中的得道之人,要维系师门众多弟子的起居开销本身便是一件极为困扰的事,若有幸能得朝廷的赏识,封有官衔封邑,那就另当别论了。
流川侯,便是流川之上最强修仙之人才能有的封号。
顺便说一句,坐上了那样的玉座,封邑自然不少。
如今的流川侯,正是沈渊派掌门云欺风。借着云家的财力物力,沈渊派的山门才能修得比任何一个门派都气派,弟子屋舍皆是单人标准间,当然条件允许亦可申请二人大床房,量身定做个性门派服装配饰,入派弟子不用交入派费反而能得月俸……诸如此类优惠政策不知眼馋了多少其他门修仙门派。
然而每每想起因戏耍新入弟子得逞而笑得花枝乱颤的掌门人,百裏逐笑的心中总要自动循环播放一百遍:混账混账混账混账混账……至于为什么会与这样的家伙结下梁子,这点似乎从她出生以来就没办法再去补救了。
不动声色地听着,待眼前之人说完她便冷冷反问了一句:那禅师以为呢?
不朽浅浅行了个礼,“愿听流川侯安排。”
所以才来请教我的么?听起来好像还是沾了流川侯的光,真是令人不快吶——百裏逐笑心中赌气,面上却云淡风轻,悠悠摆了手招呼店小二,“啊,所以说你说得那件事啊,要等我吃饱再与你说喽~小二,店裏最好的酒,上一坛!”
“好嘞!啊,不过客官吶,咱们栖凤楼顶好的酒可都是论壶卖的……客官您要不先来一壶尝尝?”店小二眉开眼笑,哈着腰静候下文,仿佛身边供着的是位财神爷。
“啰嗦。”她不耐烦,摸出怀裏的大锭银子重重拍在桌上,“不会倒满一坛子裏再端上来么?银子什么的又会不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