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太原满城怎么处理都有规矩，沿途抓到俘虏除了拿去攻城不要随便杀，留着修路、开矿。到时候我会派人处理这些。”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还有重整九边，等大同拿下，陈永秀看住这边，张宗禹骑兵折返过来，朔州、榆林……最后拿下河套平原。控制这个地方，建我们的马场。我会调人过来帮忙。”
他说了很多，从战术到后勤，从贸易到俘虏处置，从短期目标到长期规划。张宗禹等人听着，不时点一下头，脸上的表情变得专注。
林远山指了指桌上那几本册子。
“之前打僧格林沁，俘虏了不少蒙古人，从他们嘴里拷问出来的资料，整理成册了。你们传阅一下。不是军事上的，是风土人情、社会结构、人口比例、水源草场……这些东西，有时候管用。”
参谋们把那几本册子递过来，张宗禹接过一本，翻开看了看，又递给旁边的人。
全局统筹，长远目光。这是林远山希望他们能够学会的。有时候军事不只是战场这么简单，要看到战场之外。仗打完了，怎么治理？怎么让敌人不敢再来？怎么让自己的地盘越来越富？这些，比打仗更难。
等林远山说完，一众人等都受益匪浅。起码视角能接触到这么高，也算是有了思路。只要有思路，就好办。至于详细的战术层面，林远山不在前线，怎么打，得他们自己想办法。
“时候不早了，各自回去准备，明天调令到就出发。”林远山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去准备了。
陈永秀转身要走，林远山叫住了他。
“永秀，你留一下。”
张宗禹出去了。堂屋只剩下林远山和陈永秀两个人。
林远山示意陈永秀坐下。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平静的、发号施令的腔调，更不是对待那些敌人的冷酷嘲讽，而是带着几分随意，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山西方面。你得听张宗禹这个比你小，比你晚加入兴汉军的。心里有没有不舒服？”
陈永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坦然，没有半点勉强。
“统帅，说实话，我走武关道，一路上没打什么硬仗。武关的守军跑了，蓝田更是根本没人，我带的这三千人，跟逛了一圈似的。
张宗禹不一样，轵关陉、潼关、渭南、华州，一仗接一仗，全是硬骨头。功劳摆在那儿，更别提他对付僧格林沁的事情，都上报刊了，能力摆在那儿，我服。”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兴汉军不看资历看能力。这话统帅说过，我记着。我坚决配合张师长，执行统帅的命令。”
林远山听着这话，反倒是显得自己小心眼了，人家觉悟比自己还高。
“有这种思想，才是合格的兴汉军。”
林远山靠在椅背上，语气缓了下来。也顺势解释了一下原因。
“选张宗禹当统领，不是因为你不行。是打法的问题。我原本打算让他去打山西，我跟你去打陕甘，配合王福生他们从汉中上来，拿下陇右，打通河西走廊，杀进西域。可现在……”
他顿了顿，“这边没有汉人了。不需要打了。计划要调整。对付游牧战术，就得张宗禹这种能在马上跑几天几夜不停的。他天生就是干这个的。这段时间，我都是在给他搞后勤。”
解释完，语气又认真起来。
“不过，资历问题，我也的确需要注意。回头要研究一下，怎么更加尊重资历，我们评价一个人，不只是从功勋上，还得从思想道德，资历上这些综合考量，怎么更合理。军改迟早要搞，现在的制度有点跟不上了。”
陈永秀点了点头，没接话。
“对了。”陈永秀忽然想起什么，“统帅，资料我们也看过，对付蒙古，我看不只是茶叶，还有一样更有效的。”
林远山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似乎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只是淡淡的一句抛出，“山西收缴的鸦片会有专人处理的。”
他没说下去。陈永秀也没再问。
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透。
但是林远山喊他留下可不是没有原因的，不只是这件事。
目光落在陈永秀脸上，停了几息，还是直接开口，不搞弯弯绕的。
“你最近情绪不太高。怎么了？”
陈永秀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统帅，我们当初起事就是因为清妖在太平军走了之后在广西搞屠杀，被逼的，不反抗就真的死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当年在广西，要不是兴汉军来得快，我跟那些兄弟，是不是也跟陕甘的百姓一样？”
林远山没说话。
“我是亲眼看过，也亲身经历过的。”陈永秀的声音有些发涩，“陕甘百姓被屠戮一空，你让我情绪怎么能好？”
这个广西汉子说起这个的时候，喘息加重，情绪也有些失控，双拳紧握，牙都要咬碎了，“我就恨不能为他们报仇！杀尽这些畜生！”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更浓了，灰蒙蒙的光从天井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林远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了。
“就是因为这样，你们才不能留下，他们是畜生，你们不能是，我们兴汉军是人。”
他看着陈永秀的眼睛。
“有些事情干了注定留下污点的，我无所谓，但你们不能沾。”
陈永秀点了点头，没说话。
“去吧。”林远山摆了摆手，“回去准备。”
陈永秀抬手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堂屋里只剩下林远山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