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西安城的兴汉军走了,但是过了几天,地方上突然冒出来一支队伍。
那支队伍没有旗号。
至少一开始没有。他们从关中的某个地方冒出来,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人不多,可都是骑兵,马快,刀更快。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全都是一头短发。
他们喊的口号很简单:“报仇,复汉。”
没人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有人说是兴汉军的散兵,有人说是本地逃难的汉民组织起来的,有人说是从甘肃那边过来的义军,有人说是黄河冒出来的石人……说什么的都有,可谁也说不准。只知道他们见了回部就杀,见了清妖就砍,见了那些在暴乱中趁火打劫的土匪恶霸,一个不留。
他们不占地盘,不治理地方,没有后勤,就食于敌,打完就走,来去如风。可每一仗,都打得狠。每一战都更加壮大几分。
正如卷起的旋风,逐渐膨胀成狂风,飓风,注定要席卷大地,带来破坏的同时洗净污秽……
张宗禹走了七天之后,过了黄河,拿下了蒲州城。守城的清妖跑了大半,剩下的没怎么抵抗就降了。然后是运城,盐商们跑了,盐池被兴汉军接管,大军还在北上。
消息传到山西的时候,张宗禹已经到了绛州,正在临时指挥部里看地图,跟众人商讨,要不要派一支偏师绕路,走太行陉,拿下泽州,潞安两府,一同北上夹击太原。
张宗禹没回答。他盯着地图,眉头拧着,像是在算一笔很难算清的账。以前有林远山做出决断,现在得他了。
这个时候参谋走进来,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
“报告!关中地区那边出了一支队伍,没有旗号,自称‘秦陇复汉军’,专门打回部和清妖余孽。打法狠,下手不留情。统帅已经南下汉中,临走前传令,让我们不要跟这支义军冲突。”
张宗禹抬头接过那份情报。
“多少人?”
“不清楚。到处都有,看起来不少。可没人知道他们在哪儿,也没人知道他们的头是谁。情报并不多。”
张宗禹点了点头。
“知道了。执行统帅命令,封锁黄河渡口,不打过来就不管。”
参谋愣了一下。他以为会追问,会下令查清楚,甚至会担心这支不受控制的武装。可张宗禹什么都没说,只是摆了摆手,让他出去了。
陕甘的事,不需要再问了。
……
西历1854年十二月底,农历十一月上旬。长江的冬水枯了大半,两岸的芦苇黄了,在冷风里瑟瑟地抖。陈明生站在官船舱里,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文牍,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纸页边上做批注。
船走得慢,逆水行舟,北风迎面,船工摇着桨,有些地方还需要纤夫在岸上弓着腰,喊着号子,一步一挪。他已经走了快十天。
从台湾过来,在上海见过统帅,然后换船,溯江而上。一路上停了多少码头,他记不清了。芜湖、安庆、九江、黄州,基本上每一个地方都停,每一个地方都下去走走。
他不穿兴汉军制服,只穿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戴一顶毡帽,像个跑江湖的客商。身边跟着两个随从,也不张扬。
船靠岸的时候,他就下去,到码头边的茶棚里坐坐,跟船工聊几句,跟挑夫说说话,跟路边摆摊的老汉打听打听。他不问大事,只问小事:今年几时发大水,收成怎么样?以前是怎么样?兴汉军来了之后,日子好过些没有?问得很随意,像在拉家常。可每一句话,都往心里记。
码头的茶棚里热气腾腾,坐满了人。有船工,有脚夫,有小贩,有赶路的行商。陈明生要了一壶茶,一碟花生,慢慢喝着。旁边桌上几个船工在说话,声音不大,可离得近,听得清。
“家里来信,兴汉军分了田。”一个黑脸膛的船工说,大冷天,但是止不住那笑意。
“分田?你家也有份?”另一个问。语气里带着羡慕,也带着几分不信。
“之前我家那几亩地被那黑心鬼占了,现在黑心鬼被打倒了,那些田一点点追查,到底是查到我家的头上了,说还给我们耕。”黑脸膛的船工说着,声音低了几分,“就是租也不轻,可比起以前给地主交租,还是轻多了。起码没有杂项,该多少就是多少。”
陈明生听着,没插话,默默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看来这边的土地工作已经开展,可是要知道,太平军才刚投降没多久,可见兴汉军的行动能力。
另一个茶棚里,坐着一桌等船期的,有穿着像是跟他差不多的客商,也有一些普通百姓。陈明生端着茶碗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搭了几句话。大家都是闲谈打发时间,倒也不怯生,三言两语就说开了。
“太平军那会儿,我们这边也来过。打清妖是真打,可治地方嘛……”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们搞什么圣库,什么东西都交公,说要按人头分口粮。
不让行商,还把我们的货都给封了充公,可你倒是分啊,要是真的大家分了,我们也算是捐给打清妖的,可是这样糟蹋我们的东西,真是造孽。”
“圣库听着好,可上头的要什么拿什么,底下人哪管那么多?有的多拿,有的少拿,吵得不可开交。都有得分,还干什么活呀?”
“还有那男女分馆,把夫妻分开住,搞得鸡飞狗跳。老百姓怨声载道,要不是打着反清的旗号,早散了。”
陈明生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在台湾也听说过太平军的这些政策,可从当地人口中听到,是另一回事。
只不过商人的话能信多少也不好说,他见过太多奸商了,但说到底政策推行最忌讳就是理想跟幻想,需要扎根百姓,依托现实。
“不过他们也做了些好事。”有人又说,“剪辫放足、男女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