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立马就遭到另一个人的质疑，那人撇嘴，吐槽起来：“这些事，兴汉军也在做。可兴汉军做得稳当，一步步来，不像他们，一上来就往死里折腾。”
“就是，更别提强制要求所有人都去拜洋神。七天去两天，我们还要不要活了？”
陈明生放下茶碗，问了一句：“清妖呢？清妖在的时候，这边怎么样？江南富裕，天下皆知。”
那船客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
“清妖？清妖在的时候，老百姓活得还不如狗。地是地主的，粮是地主的，连人都是地主的。江南富庶？富庶的是那些老爷，跟我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这都算好了，要是碰上灾年，地主加租，官府加税，活不下去的，要么跑，要么死。而碰上战乱就更加了，今天你杀过来，明天他杀回去，那些鞑子杀红眼，扬州这不是又被屠了吗。”
“也就兴汉军来了，才消停。要不是兴汉军来得快，我们这些人，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陈明生沉默了。他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茶凉了，苦得很。
船继续往西走。过九江的时候，他站在船头，看着那座破损城。去年这里打过仗，城墙塌了好几处，但是兴汉军根本就没有重建，只是简单清理开，这破损的城墙，反而是兴汉军一种自信。不怕你打过来。
码头上人来人往，卸货的、装船的、吆喝的，热闹是热闹，可那种热闹底下，透着一股子急切，像是要把丢掉的时间抢回来。
船到黄州的时候，他下去了一趟。码头边上的茶棚里，边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脸上全是褶子，像刀刻的，身上穿着棉衣，看样子是其他衣服改的，面前摆在一些编造的箩筐之类的，看来是进城卖货的。陈明生在他旁边坐下，要了一壶茶，给老汉也倒了一碗。
“老丈，今年收成怎么样？”他问。
老汉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叹了口气。
“收成？能有什么收成？年年发水，年年淹。这几年，清妖不管，堤也不修，水一来就淹，别说田了，人跑慢点都没了。
只能是我们自己来，可修堤哪有那么容易？先得把口子堵上，再得把底子夯实，还得加高加厚。就靠几个村这点人手，修到猴年马月去？”
老汉说着，指了指远处的堤坝。那堤灰扑扑的，矮矮的，好几处塌了，缺口的地方用土堵着，新旧颜色不一样，跟多出几道疤痕一样，看着就让人不放心。这还是州城边上的。
“往年都是什么时候开始发大水的？”陈明生问。
“四月开始涨水，六月田里的禾苗刚冒穗，大水一来，顶得住还好，顶不住就全没了。到十月水才会退。”老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今年也不知道怎么样。”
陈明生倒是安抚一句：“我听说兴汉军要动工修筑水利。去干活的给粮给钱。”
“那敢情好，我跟儿子说好了，到时候都去。总比在家闲着强。”老人家咧嘴，说起来更多的事情，原本他家还欠地主几担粮食，就是水灾借的，还了几年，还没还完，兴汉军一来就废了，把拿地主拖走……
陈明生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站起来，付了茶钱，朝老汉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回到船上，他坐在舱里，把沿途记下的东西翻出来看了一遍。那些零零碎碎的见闻，像一片片拼图，慢慢拼出了一幅完整的画面：水利废弛，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
江南富庶？富庶的是那些官吏旗人，是那些跟清妖勾结的土豪劣绅，是那些在战乱中发国难财的蛀虫。老百姓从来就没有富庶过。
他提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民之苦，不在天灾，而在人祸。官僚士绅、乱兵盗匪、奸商污吏。层层盘剥，皆是食人者。湖广欲定，必先除此三害，使民得安。”
船到武昌的时候，已经是农历十一月中旬了。
武昌城立在长江南岸，灰扑扑的城墙，好几处塌了还没修好。城头的血旗在风里飘着，旗子很新，红得发暗，跟灰扑扑的城墙形成鲜明的对比。
码头上热闹得很，卸货的、装船的、吆喝的，人来人往，像一锅煮开了的粥。但是走进城内，看着这座城，心里头沉甸甸的。
清妖折腾了两百年，太平军又折腾了几年，加上残余在周边闹腾，武昌城早就不是那个“九省通衢”的繁华模样了。街上行人不多，店铺关了大半，到处都是战争留下的痕迹，弹孔箭痕，刀砍斧劈。路上的行人忙乱，但是不知道忙什么。
陈明生没有在码头上多停留，直接去了设在原湖北巡抚衙门的临时办事处。衙门不大，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出了枯草，风一吹，瑟瑟地抖。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门卫将其拦下。
“我是陈明生，过来交接的。”陈明生拿出身份证明，以及统帅签字盖印的调令，当走完流程，才算是确定下来。
正厅的门被关上，烧着暖炉，烟筒伸出飘着烟气，内里的大厅，几个穿制服的干部正在屋里忙碌，桌上堆满了文牍，分门别类摞得老高，像一座座小山。
见他进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干部迎上来，抬手敬了个礼，“陈主任，您可算来了。这些事，都等着您定。”
陈明生点了点头，寒暄几句，直接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那份文牍，翻开，看了起来。是流民安置的汇报。
清妖跑了，太平军降了，可那些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还散在各地，有的在城里乞讨，有的在乡下挖野菜，有的在路边等死。兴汉军已经组织了一批人，搭了粥棚，发了棉衣，可人太多，缺口太大，怎么安置也是一个问题。
他又拿起另一份，是水利工程的报告。长江沿岸的堤坝，从荆州到九江，大大小小几十处险段，都需要加固。清妖在的时候不管，太平军在的时候更不管，现在兴汉军接手了，不能再不管。可修堤需要钱、需要粮、需要人，什么都缺。
第三份，是春耕的准备工作。种子、农具、耕牛，样样不够。有些地方的田还荒着，没人种；有些地方的地主跑了，田被百姓占了，可地契乱七八糟，谁种谁的地，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