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生把这几份文牍看完,放下,揉了揉眉心。林远山给他留了一个团队,十几个人,有管民政的,有管财政的,有管工程的,有管农业的,都是兴汉军里专业的吏员。他们已经提前帮他了解情况,整理资料,梳理问题。
同时在其他地方调了一些表现不错,被提拔上来的干部,可以说林远山将局面都安排好了。可问题太多了,千头万绪,像一团乱麻。
“先理清楚。”陈明生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稳,“哪些事急,哪些事不急。急的先办,不急的往后排。”
他坐下来,开始梳理。林远山给他的命令很清楚:第一,修复水利,确保明年汛期不决堤;第二,恢复生产,确保春耕不误农时;第三,安置流民,确保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三件事,环环相扣,哪一件都耽误不得。
好在兴汉军已经打下了基础。基层也是有专门的工作组已经铺开,驻村干事下去开展工作,制度也建起来了,虽然还不完善,可总比从头开始强。
陈明生用了三天时间,把所有的汇报看了一遍,把各个项目过了一遍,心里有了底。
第四天,他出了城,往洞庭湖方向走。
洞庭湖周边的堤坝,是重中之重。这里地势低洼,水网密布,每到汛期,江水倒灌,湖水泛滥,淹了一片又一片。
清妖在的时候不管,堤坝年久失修,好几处已经塌了。兴汉军打过来,临时堵了缺口,可那只是权宜之计,撑不了多久。
去年汛期,洞庭湖周边淹了几十个村子,死了一千多人,数万人逃难,碰上战乱,岳州又被曾剃头屠了一遍。周边人烟稀少。
陈明生站在洞庭湖边的大堤上,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水面。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带着泥土翻浆的气息,冷飕飕的,钻进脖子里,像刀子刮。
大堤很矮,矮到让他心里发慌。堤身单薄,好几处被水啃进去一大块,黄土裸露着,像揭了一层皮。有些地方用土袋堵着,可那些土袋泡了水,鼓鼓囊囊的,随时要裂。
“这一段,必须在汛期之前加高五尺,加厚一丈,在关键点钉下木桩,埋入石条。”他对身边的工程负责人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趁着农闲,发布告示,兴汉军修堤,管饭,日结。”
那负责人也是下面一层层提拔上来的,干过不少工程,能力不出众提不到这个位置,随即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办。”
消息传出去,不到三天,就来了上千人。附近的村子,远处的村子,甚至从江北那边也有人赶来。他们扛着锄头,挑着扁担,背着铺盖,像一条条灰黑色的河流,汇聚到大堤上。陈明生站在堤上,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头踏实了一些。有人就好办。
工地上热火朝天。挖土的、挑土的、夯土的,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号子声从早到晚不停,一浪高过一浪,像远处在打雷。
陈明生每天天不亮就上堤,天黑了才回。他穿着草鞋,卷着裤腿,不干重活,就是巡视、检查、督促。哪里进度慢了,哪里质量有问题,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因为他就是搞这个出身的。
“这一段,土没夯实。重夯。”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新填的土,眉头拧着。
负责这一段的小工头是个本地人,三十来岁,脸膛方圆,一看就是村长之类的。他陪着笑,声音发虚:“陈大人,这一段底下是淤泥,夯不实……”
陈明生盯着他,没说话。他知道这些小把戏。分配的段落干完才有工钱,干不完就按照尺寸折算,干的多同样加钱。
既然这样,我为什么死力干?随便干两下,等到时候就开饭,晚上拿钱回家。或者是骗尺寸,拿更多工钱。
“偷奸耍滑!别当我是清妖的老爷官,你们为了赶尺寸,根本就没夯实!”陈明生站起来,看着他,语气不重,可没有商量的余地,“汛期水一来,其他人夯得再好,你这里就是第一个决口的地方。你这是拿大家的田地跟命来玩!”
那小工头不吭声了。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人喊了一声:“把这段重夯!今晚那餐没你们份,再有下次,扣你们工钱!到时候这段决堤,我直接枪毙你们!”
对付这种,就不能给笑脸,必须要镇住他们,否则一个开头,剩下的就跟着乱来,到时候决堤大家一起死。
陈明生直接打乱了那些村子的青壮,不能让他们一个村的,很容易互相包庇。同时记下谁夯的段落,到时候工程出事直接倒查,要是质量问题就能找到人了。
提拔几个表现好的,有技术的,还有举报的,也惩罚了不少偷懒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陈明生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回到住处,倒在床上就睡着,第二天天不亮又被醒。可他不觉得累。他看见那些民工脸上的笑,看见那些刚填好的堤段一寸一寸地往上升,看见那些原本绝望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他知道,这些人在他身上看到了希望。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期间有一些小插曲,比如有人偷奸耍滑,偷材料去卖……这些都算好了,甚至有克扣工人工钱的,这些抓到就要拉去枪毙了。这种钱你都敢伸手?真当兴汉军是清妖?
等到工程稳定下来,已经是正月上旬了。陈明生从岳州赶回武昌。春耕就要开始了,他得回去盯着。农时不等人,错过了,就是一年的收成。
他回到武昌的时候,几个干部还在忙碌。他走进屋,还没来得及坐下,一个文书就迎上来,递给他一份公文。
“陈主任,这几天统帅派了一支队伍来,人不少,好几百。我们要安置下来,可他们神神秘秘的非要去汉阳落脚,这几天在周边考察,说是等你回来要见您。”
“备船。去汉阳。”他站起来,披上外套,朝门外走。
汉阳城之前在清妖跟太平军的抢夺之中拉扯过,所以也是民生凋零,城门不见有人出入,只有两个哨兵站岗,更没有守军。反倒是在城外有不少人走动,好像是在规划什么。
陈明生走进汉阳城,在哨兵的提示下,直奔靠近城门的一座临时大院。走进去,几个人正围着地图说话。他进来表明身份,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迎上来,抬手敬礼。
“陈主任,统帅派我们来的。”说着将一份文件拿过来递上去,“这是统帅的命令。”
陈明生打量了他一眼。中等身材,面容普通。穿着兴汉军的灰布军装,像是个军人,可说话不急不慢,有条有理,又像个读书人。
陈明生接过公文,翻开,看了起来。是林远山的亲笔信,字迹潦草,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概说明派来的人是兴汉军辛苦培养之工程师,负责湖广工业建设。首批地点已选定,在汉阳。他需全力配合,调拨资源,招募民夫,协助其早日开工。
另外还有配套的工业计划,看着那些列出来的项目…铁厂、兵工厂、机械厂、纺织厂、水泥厂、化工厂…都是基础工业。
更是惊讶,怪不得汉阳周边的田地都没有分出去,甚至人都迁走了,原来早就准备了。
陈明生把信看了两遍,放下,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