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三月上旬，广州。珠江边的木棉花开了，红彤彤的，一团一团挂在光秃秃的枝头，像着了火。可城里的人没心思看花。
香港码头那场爆炸过去快一个月了，鬼佬的军舰还在贼湾的维多利亚港里漂着，可气焰没那么盛了。
码头上的军火库烧成了白地，几百万两银子的货打了水漂，那些洋行经理的脸还肿着，见了兴汉军的人，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恐怖袭击少了，不是鬼佬发了善心，是老百姓学精了。街坊里巷，谁家来了生人，左邻右舍都盯着；码头港口，谁鬼鬼祟祟，劳工们一声吆喝，巡警就过来了。抓了几个，审了几个，砍了几个，剩下的缩回去，不敢露头。
可零星的小动作还有，不伤筋不动骨，可恶心人。苏文哲每天早上翻开报告，看见这类事，眉头拧一下，批两个字：“严查。”
只能说民间还是有高人的，兴汉军的人束手无策，有人自告奋勇找上来，一个老猎人说他能够找到那些家伙，一人一狗从凶案现场残存的蛛丝马迹找到了那些暴徒隐藏在山里的窝棚，一下端了五六个。
老百姓自发组织起来，巡夜的、守桥的、盯着码头的，比官差还勤快。因为兴汉军发龙元，抓住一个就是十块龙元，几个人分也能一个月不用干活。
各地民兵更是顺便组织拉练，一个个都想着立功。
那些暴徒藏不住了，有的被抓，有的跑，甚至逼得跳了江的都有。剩下的不敢冒头，缩在阴沟里，像老鼠一样。
扯皮还在继续。英法领事隔三差五递照会，说仿制损害了大英帝国和大法兰西帝国的利益，要求兴汉军“配合调查”。
海天笑眯眯地接过来，看完，往抽屉里一塞，回一句：“正在调查，有结果会通知贵方。”然后就没下文了。
包令在总督府里跳脚，他的脸丢尽了，可跳完了也没用，谁都知道大家都盯着他，不让他乱来，伦敦那边还没给他回信，他什么也做不了。
可生意还得做。
洋行经理们比领事务实得多。炸了就炸了，烧了就烧了，哭完了，账算完了，该进货还得进货，该出货还得出货。
广州码头上，每天还是几十条船靠岸，卸下机器、棉花、粮食、军火、工业原料。装上丝、茶、瓷器、桐油、猪鬃，往南洋，往印度，往欧洲。
码头工人扛着货包，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号子声从早到晚不停。繁华依旧，可那种繁华底下，透着一股子不对劲。有着催着的急切，似乎都想要趁着短暂的平静赶紧交接，怕又出什么麻烦。可见信任这种东西，一旦破了，就回不去了。
佛山工业区的烟囱还在冒烟。
从广州坐船逆水而上，大半天就到了。远远望去，一片灰蒙蒙的建筑群立在珠江边上，高高低低，像一堆码放整齐的火柴盒。烟囱是新的，砖红色，一根一根戳着，往外喷黑烟，把半边天染成了灰褐色。机器声轰隆轰隆的，隔着江都能听见，像一头巨兽在喘息。
这是兴汉军的存了三年的底子，从昌兴行时期就开始了工业准备。
兵工厂在最里头，高墙围着，门口站着哨兵，端着枪，眼睛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墙里面，车床在转，刨床在响，工人们穿着粗布工装，戴着简易的纱布口罩，埋头干活。
流水线上，一件件零件被造出来，被打磨，被组装。恩菲尔德1853式、龙骑兵三型左轮手枪，英国的设计，美国的原型，可经过一些调整改造更符合汉人的人体工学。
炮厂在旁边，铸炮的炉子日夜不熄，铁水从炉口流出来，红彤彤的，浇进模具里，嗤的一声，白烟腾起，热浪扑面。克虏伯的图纸，普鲁士的工程师，可铸出来的炮管上，打着“佛山造”的钢印。
可问题也在这儿。
枪是英国的，炮是普鲁士的，左轮是美国的。说得直白就是万国造。仿制没问题，可仿制得有原料，有设备，有技术。
原料从哪儿来？自己产量太低，而且合格率低，部分还得从鬼佬手里买。设备从哪儿来？从鬼佬手里买。技术从哪儿来？从鬼佬手里学。
鬼佬不是傻子，虽然看在钱的份上愿意在这边建设工业，但并不希望兴汉军能够掌握，技术核心到底是保留几分。让你学，不让你学会，让你必须要依赖他们才能开展工业。
爆炸之后，英法洋行的供货明显慢了。不是说断，是拖。合同签了，货到了码头，海关放了，可下一批什么时候到？不知道。价格涨了没？涨了。涨多少？不好说。
普鲁士人倒是实在，汉斯那个老狐狸，对兴汉军这边说不介入政治，对香港议会也说不喜欢兴汉军太过强大，可机器照卖，图纸照给，工程师照派。
普鲁士自己也靠仿制起家，反正这玩意不是自己的，在这事上比英法大方得多，给钱就卖。可普鲁士一家不够。兴汉军要的东西太多，他一家吃不下。
工程师团队进进出出，普鲁士人居多，也有几个法国人、比利时人、荷兰人，这些人薪水比国内高出一大截，有的还带着家眷，住在专门为他们修建的洋房里。
但也得遭受歧视跟各种奇怪的要求，兴汉军的学徒以前还得跟在这些工程师后面，看，问，记，回来琢磨，琢磨完了自己试，试坏了重来。按照规矩偷师不丢人。偷到了，就是自己的。
佛山本就有手工业的底子。不缺能工巧匠。缺的是知识，是理论，是“为什么这样干”的道理。
所以技工学院就办在厂区边上，就是几件屋子，从理论到实操。白天上课，晚上也上课。
扫盲班在晚上，因为适配工人们下了工，洗把脸，就过来认字。年轻的多，中年的也不少。有个四十多岁的铁匠，大字不识几个，可手艺好，车出来的零件比谁都精细。他学了三个月，能画图纸了，能写自己名字了，逢人就说：“老子这辈子，除了打铁，还会写字了。”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可问题是，速度不够。林远山要的不是一年造几千支枪，是几万支，是十几万支。要的不是仿制，是自主。要的不是跟在别人后面跑，是并排跑，是领跑。这需要时间，需要积累，需要一代人甚至两代人的努力。
拿下京城之后事情出现了转机，林远山更不希望鬼佬掌握自己的工业进程，也不希望技术机密一直暴露在鬼佬眼皮底下，所以才在汉阳另开炉灶。佛山的厂子继续运转，汉阳那边另起炉灶，两条腿走路，总比一条腿强。
新黄埔港是新修的，青石铺地，水泥镶缝，栈桥伸进江里，能并排停好几条大船。仓库是砖砌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门口堆着货包，等着装船。海关设在码头边上，一栋灰白色的楼房，四层新建，牌子挂上“新粤海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