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点了点头，沉默片刻，神情却是越发阴沉：“现在番商这时候回来，说明什么？”
苏文哲的直接说出自己的猜想。
“说明前线局势要么陷入拉锯，要么他们占了上风。起码海路控制了，否则，他们哪有心思来远东？”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沙皇尼古拉一世是西历三月初，算起来农历正月十五那天死的。现在三月上旬，受限于渠道问题，克里米亚那边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可他们两个，单从番商的动作就能察觉到前线战局的变化，只能说都不简单。
“番商不能信。”苏文哲说，语气很硬，“他们干的事，比洋商脏得多。洋商好歹在你实力强的时候讲合同，认规矩，拿钱办事。
番商？他们只认关系，认人情，认贿赂。跟他们做生意拖拖拉拉，觉得欺骗异教徒天经地义，那是自己的本事。”
海天沉默了片刻。
“可他们给的钱多。而且让他们进来，能搅和洋商的局。英法不是铁板一块，番商一掺和，他们自己就得抢货，价格我们能提上去。”
苏文哲摇了摇头。
“稳定比利润重要。番商进来，带进来的不是生意，是麻烦。香港那些色目人，好不容易削弱了英法对他们的支持。你让他们进来，他们扶持色目人闹事，怎么办？”
海天没接话。他知道苏文哲说得对，可从商业角度看，番商手里确实有市场。而且还不小，不用，可惜了。
两人正讨论着，门被推开了。
苏文哲的助手站在门口，脸色不对，手里攥着一份电报，指节发白。他走进来，把电报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苏部长，前线急报。”
苏文哲接过来，低头看。
海天虽然好奇，但是兴汉军内部保密还是挺严的，没有要看的意思，甚至后躺沙发避嫌。
只是他却注意到，苏文哲的脸色从平淡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捏着电报纸，微微发颤。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苏文哲抬起头。他把电报递过去，声音沙哑：“你看吧。”
“呃……”海天有些迟疑。
“没保密必要。半年前的事了，用不了两天，报纸就登。”
海天接过来，低头看。几行字，不多，可每个字都像透着绝望的气息。
“……清妖封锁消息，半年来外界不知。”
他的手抖了一下，简报内容不多，但是预估灾祸影响范围，人数。这个数字像一把刀，捅进他胸口。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不是没读过战报。可那些是打仗，是你死我活。
这是无数手无寸铁的百姓。他抬起头，看着苏文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发飘。
苏文哲没回答。他站起来，把电报折好，揣进口袋。
“番商的事，先放一放。我得回去了解情况。这只是简报，详细内容估计很快也到了。得评估，得看统帅什么意见。”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海天，你刚才说，番商给的钱多。可有些钱，不能赚。”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海天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他想起那些番商的脸，一个个笑眯眯的，点头哈腰的，一口一个“海先生”的。他想起自己跟他们握手、喝茶、谈价钱。他想起自己心里还觉得，林远山对番商的态度，是不是太激进了。
“什么都有好人坏人。”他喃喃地念着这句话，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谁辩解。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没流泪。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珠江口。夕阳正在西沉，把江面染成一片暗红，像血。
香港那些鬼佬，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嘲笑，一定是嘲笑，他仿佛看到了。
那些被送去香港的色目人，会是什么反应？狂喜，毫无疑问。
那些正在试探的番商，会是什么反应？他不确定，但跟他们不可能合作了，没有谁敢……
苏文哲几乎是跑着进通讯处的。
译电员还在忙碌，滴答滴答的声音不断响着，桌上摊着一叠刚译完的电报，墨迹没干。他一把抓过来，低头看。详细内容比简报多了几页，时间、地点、经过、死伤数字，一桩一件，清清楚楚。
那些地名他有的熟悉，有的陌生，可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从几百到几千、几万，甚至几十万。他越看手越抖，这还只是兴汉军掌握的，只是关中一小块地方。
看完最后一页，放下，闭上眼睛。
他在想，这件事怎么说。
瞒是不可能瞒住的。电报到了，报纸不登，消息也会从别的渠道漏出去。
如实登？天下震动。百姓会问：兴汉军不是战无不胜吗？为什么没阻止？你们在干什么？前线会乱，民意会倒逼，统帅的布局会被打乱。
但更不可能登假消息，兴汉军从来不瞒消息，这是公信力，不能破。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那份简短的电报，又看了一遍。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林远山的笔迹：“如实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