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香港，回南天如期而至。从太平山到维多利亚港，整座岛像被浸在一盆温水里，墙壁渗出水珠，特别是沿海，用手一抹能刮出水来。
海面上的雾薄薄的，不是伦敦那种呛人的煤烟黄雾，而是灰白色的，像一层半透明的纱，把远处的帆影、近处的桅杆都罩得朦朦胧胧，看什么都隔着一层。
包令站在总督府办公室的窗前，双手扶着窗沿，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洋装，小夹克勾勒出还算挺拔的腰身，棕色头发带着几分自然卷，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深邃的眼睛。正是青壮之年，举手投足间带着殖民总督特有的自信。
助手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着处理的结果。
训练营的事，处理干净了。那些蠢货被沉进深水区的海底，开膛破肚漂不上来，只要两天就会变成白骨。训练营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教官调去印度，场地改作仓库，连门口那块牌子都劈了当柴烧。码头上的监工替换，原先的撤了个干净，人赶回棚户区，跟那些被他们欺负了大半年的普通教民挤在一起，用不了多久就会自己消失。
干净。利落。不留把柄。
但还不够，香港码头那场爆炸，烧掉的不只是军火和货物。烧掉的是他的威望，是七国议会的团结，是那些洋行经理对他的信任。
现在那些商人见了他，嘴里还是“包令先生”，甚至连“总督阁下”都不愿意讲，哪怕他本来就是代理的。
虽然人人脸上还是恭维的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他心里门清。无非是“这个蠢货，惹了不该惹的人，害我们跟着倒霉”、“很快他就会回到伦敦接受审判”。
他需要赢一次。
不是为了大英帝国，不是为了女王陛下，那些太远了。就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证明他包令不是蠢货，为了证明他的判断没错：远东必须被打碎，必须被分割，绝不能让一个统一的、排外的、不听命于大英帝国的政权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
更是为了自己不会被拉回去审判！
门敲了两下，不等他应声就推开了。
进来的是原先远东舰队驻守上海的军事负责人，皇家海军上校霍普，上海出事的时候他都没在军营，更没在船上，反而逃过一劫，但是上海的失败让他处于一个很尴尬的境地。
他的处境跟包令差不多，只有打起来才能找回自己的场子，否则就得被押回伦敦接受审判。他的态度因此比包令还要激进。
包令的目光越过霍普，落在他身后跟着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身材中等，消瘦的面容留着英国流行的双鬓胡，一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一手拎着皮包。
这人叫巴夏礼，从1841年过来，在远东待了快十五年，今年才27岁，在广州、福州到上海、天津，各处的码头都蹲过，哪里的方言都能拽两句，算得上是中国通。
当年刚来就赶上鸦片战争，他在远征中作为全权公使璞鼎查的随从，跟着一路进攻到南京。在英军战舰“康沃利斯号”上，他亲眼见证了《南京条约》的签署。
他还记得那时候的军舰，炮口高昂，桅杆如林，大英帝国的海军在长江上耀武扬威。他记得那些拖着辫子的土著官员，在条约上签字时瑟瑟发抖的样子，丑陋，愚蠢，不值一提。
但是之后他的经历就显得平平无奇，去当翻译职位被别人占了，只能当别人助手，后来跟阿礼国当翻译，跟着他也走遍了几个口岸，可始终是“随员”。
期间回了英国一趟，混了一年，找关系，托门路，1851年的时候他被任命为广州的翻译，第二年才抵达广州任职。他在此代替包令代理领事事务，也算是搭上了包令这条线。1853年8月又被暂时调职为广州副领事。
眼看着要好起来了，熬了这么多年终于摸到实权，但1854年，他被任命为厦门领事，但都知道当时小刀会跟清妖在厦门打，这也是个空头衔。明升暗降，是背后有人跑路，他这个没什么背景关系的被推上去顶岗。
他只能继续待在这边给包令打下手，眼看着厦门就要被清妖拿下，他能高高兴兴上任，也算是熬出头了。
谁知道转头就被兴汉军光复了，别说厦门，福州的领事都被赶了出去。他也只能继续待在广州这边。属于是一直都郁郁不得志。而且稍微有点起色就被兴汉军破坏。
这不是随后香港天地会起事，他在广州躲过一劫，最后还是被兴汉军从广州赶回去香港。一年不到，上海又出事了。
包令知道伦敦太远，所以派他作为代表去印度求援。最近的这些支援都是他拉来的。最近才随船回来。
当年一来就赶上鸦片战争，感受过大英帝国的强盛，他的态度一向强硬。加上这些年一直不得志，他当然把眼前的机会看作翻身的希望。
历史上也是包令升了港督之后他才有了靠山，顺势坐上了广州领事的位置，一手策划“亚罗号事件”，挑起第二次鸦片战争，扩大英法在远东的权利，自己也借此步步高升。
而此刻，他是包令最坚定的盟友。
准确来说，三人都是对华战争派，为了往日荣光也好，自己的权力也罢。汇聚起来要干什么也很简单了。
“请坐。”包令朝沙发指了指，大家落座，自己起身也坐了过去。
“你们应该知道。”包令开口了，简单说明前提，“鞑靼人的政府，彻底完了。京城丢了，咸丰被俘，僧格林沁战败被擒。我们在鞑靼人身上的投资，全打了水漂。”
他顿了顿，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直接起高调。
“但帝国的利益不能打水漂。远东必须有一个平衡。不能让他们统一。”
包令需要一个新的计划，一个能打动伦敦的计划，一个说服议会的战争预案。这就是找他们两个来的原因。
怎么找借口开战？
……
三月中旬的广州，冷热交替下的回南天，空气里总带着一股潮乎乎的味道，室内更是泛着淡淡的霉味。
苏文哲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香港送来的密报。原本用的是暗语，表面上是一份茶叶订货单，数字、日期、品名，全是密码。需要专门的翻译，但他手里拿的就是转译好的。
他扫过一遍，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淡，像茶碗里泛起的一丝涟漪，转瞬就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