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杰在三师第一批休假名单上,他是坐船回来的。
从河南到广州,直接从黄河顺流而下,然后在徐州换船下淮河入长江,到九江入赣江,水路转陆路,陆路又转水路,转入北江才一泻而下。
虽然安排了船,但不是专门的客船,是运粮回程的货船,船舱里还残留着稻谷的壳和碎秸秆,踩上去窸窸窣窣的。同船的还有二十几个弟兄,都是珠三角一带的人,有的家在佛山,有的家在东莞,有的跟他一样,家在更远的村子里。
船过韶关的时候,他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山。山不高,可密,一座挨着一座,像一堵堵绿色的墙。这几天应该下过雨,北江的水浑黄浑黄的,跟他在凤阳看见的淮河水差不多颜色。
一年前,他就是从这条路走过去的。那时候兴汉军刚誓师北伐,三师从韶关出发,他跟着队伍,一路往北打。那时候他就不是新兵蛋子了,而是打过台湾福建的老兵。
父母是给地主老爷耕地的佃户,家里三个孩子,穷得揭不开锅,养不了了,他作为老大,必须要去自食其力,去广州找工作被牙行骗去卖猪仔,然后当时兴汉军还没起义,但是也专门截下运猪仔的船,救了他们,他没地方去也就顺势加入,虽然不是第一批深屈湾的,但也算早期加入兴汉军的。
他还记得第一次开枪那时候,枪都端不稳,排枪放完,肩膀震得生疼,耳朵嗡嗡响,半天听不见队长喊话。
现在,他的肩膀还是疼,不是枪震的,是旧伤。去年秋冬,在打南昌的时候,一根箭从城头射过来,扎进他左肩窝里。军医往外拔的时候,他咬着纱布,没吭声。箭头拔出来,血涌得像泉眼。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没死。军医的手稳。给他清创、缝合、上药,从头到尾,手没抖过。
他在后方医院待了将近两个月。伤口长好了,留下一道紫红色的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肩窝里,阴天下雨就痒。但他活下来了,阎王爷都不收他。
养伤的那两个月,他没闲着。兴汉军学习的氛围浓厚,又或者是怕伤员闲得无聊,抓住任何一点时间,意识清醒的,每天要上两个时辰的课。扫盲、识字、算术、地理、历史,只要你想学,什么都教。
老师也没说什么来历,但是明确表示兴汉军不养闲人,也不养废人。你伤了,治好了,想要回去打仗,识字能更好升军官,也学会用脑子打仗。
打不了的,那就更得学了,有一技之长哪里都能去,转到地方也是一个人才,谢添财你们知道吧?扛起枪能打清妖,放下枪能治理一方,伤残没什么好怕的,就怕你们放弃自己。
张成杰本来就认字,但他不是私塾学的,在他们村,认得字的只有两种人:地主,和地主的账房先生。账房先生拿着账本到家里来,念一遍,他爹就按个手印。至于账本上写的是多少,他爹不知道,知道了也没用。他爹不认得,他娘不认得,他们全家都不认得字。
他是下了猪仔船就开始的扫盲,那时候为了一个鸡蛋,一块鱼肉,能比别人多记几个字,北伐前他就学会了五百多个字。能读简单的告示,能写简单的信。
当时北伐出发,在韶关的他还给家里写了第一封信。信很短,就几句话,无非就是让爹娘不要担心,一定要送弟弟妹妹去学堂,会寄钱回去,不要舍不得花……一个字不提自身的处境,更不会说他将要面临的战斗。
他爹不认字,得找村里工作组的干部念。他想象那个场景:干部拿着信,站在他家门口,念给他爹听。他爹蹲在门槛上,听完,嗯一声,不说话。他娘站在旁边,围裙擦着手,眼眶红红的。
当然还有一封信,写好了,压在后方,他希望父母永远都不要看见……
在休养的两个月里,他能比其他人看多很多书,知道更多东西,那时候他明白,自己的努力是有回报的,后来伤好了重返队伍,打的是淮南……
船过清远的时候,天快中午了。江面上的渔船收了网,往岸边靠。顺着看过去才见到一个小型的码头,最热闹的就是一个临江支起的棚子,垒起的灶台上男人拨弄着锅铲,女人蹲在一旁杀鱼,刀背敲在鱼头上,鱼不动了,麻利地刮鳞、开膛、洗净,丢进锅里。油锅滋啦一声,白烟腾起,香味顺叫喊飘过来。
“盐煎鱼配饭一份!”
张成杰靠在船舷上,看着那条船慢慢变小,变成江面上一个模糊的点。他忽然想起家里的灶台。那个灶台是用黄泥砌的,年头久了,裂了好几道缝,烧火的时候烟从缝里钻出来,熏得满屋子都是。他娘说,等有钱了,重新砌一个。这话说了好几年,灶台还是那个灶台。因为屋顶需要修的更多,也更急。
这回,应该能砌新的了吧。
他寄回家的钱,不算少。兴汉军的军饷从不拖欠,每月两块龙元,准时发。军官有津贴。打仗有补贴。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除了偶尔买点书刊,几乎不花钱。
每个月发了饷,留下一部分存着,剩下的全寄回去。两年下来,少说也有二十块龙元。在农村,够买一亩水田了。
船到广州的时候,是下午。
码头上人很多,卸货的、装船的、接人的、叫卖的,乱糟糟的,可那种乱里有股子生气,跟他在凤阳看见的不一样。凤阳的街上也乱,可那是慌乱的乱,是老百姓被战乱逼得到处跑的乱。这里的乱,是忙着活命的乱,是忙着赚钱的乱,是那种“明天会比今天好”的乱。
他背着包袱,从船上跳下来,踩在石板地上。码头的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雨水积在低洼处,映着天光,像一面面碎镜子。
在码头边上找了家小馆子,要了一碗云吞面,呼噜呼噜吃完,抹了抹嘴,就往城内走。
从广州到他家,还远着呢,先得坐船走半天水路到县城,县城再走三十多里路,又得走一天。所以不急,因为没船期。
可以先在广州休息一晚,正好回家得带点礼物回去,而且他还没有好好看过广州呢。
繁华是一种感觉,他走过那些街道,能够感受到一种强大的生命力,那是他用生命守护的东西。
旅馆招待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那登记的身份。眼睛亮了一下,“八折,兴汉军的兄弟来都是这个价。”
张成杰并没有答应,到底还是原价给了,他甚至觉得这是腐化兴汉军,只是也不好较真,只能严格要求自己。
“到香山县的船这边!”船夫吆喝着,小船摇着,等到县城的时候都是中午了。
没有进县城,而是直奔城外,以前他走这条路,是为了去城里找活干。天不亮就出门,走到晌午才能到。现在他走着,下午晚风徐徐,脚步不紧不慢。
路边田里的秧苗刚插下去没多久,绿油油的,一行一行,整整齐齐。路旁还有孩子放学去把山上放的牛收回来,骑在牛背上,手里举着一根竹竿高举挥舞,嘴里呜呜地学着什么,好像是冲锋的大将军般威武。
他走过的时候,那孩子看了他一眼。从牛背上跳下来,站在路边,朝他喊了一声:“杰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抬起手,朝孩子挥了挥。孩子高兴得跳起来,转身就跑,边跑边喊:“阿爹!阿爹!我看见杰哥回来了!”
他继续往前走。田埂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味道,跟他离开的时候一样。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
村口那棵大榕树还在,气根垂下来,像一把巨大的伞。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说着闲话。几条狗在旁边溜达,拉帮结派的警惕这个进村的陌生人。
他走进村子的时候,老人们抬起头看他。有人认出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声音发颤:“这不是……水森家的老大吗?回来了?”
他爹叫张水森,村子不大,百来人都认识。
他点了点头,叫了一声“三叔公”。
“长大咯…长大咯…”三叔公上下打量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三叔公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爹娘天天念叨你。”
他往家走。路两边的人家,有的在门口摘菜,有的在喂鸡,有的在晾衣裳。看见他,都停下手里的事,探出头来看。有人叫他的名字,有人朝他点头,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说:“水森家的大仔,当兴汉军那个,回来了。”
他一一应着,脚步却越来越快。
家还是那个家。土坯墙,瓦顶,门框上贴着的春联还透着红光。看样子花钱找人写的,他爹不认字,可知道这是好话,贴得端端正正。
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忽然有些迈不动步子。
两年了。
两年前他从这扇门走出去的时候,他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没说话。他娘站在门里,围裙擦着手,眼眶红红的,也没说话。他弟弟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妹妹还小,抱着他的腿,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推开那扇门,然后听见了一个声音。
“哥!”
一个半大小子从屋里冲出来,差点撞进他怀里。是二弟,比他小三岁,今年该十四了。长高了一大截,脸盘长开了,一头浓密的短发,跟记忆里那个邋里邋遢的小屁孩完全不是一个人。可那双眼睛没变,亮晶晶的,看见他就发光。
“哥!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二弟的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紧接着,屋里又跑出来一个小丫头,十来岁,扎着两根小辫子,手里还拿着根炭笔。是三妹。她却是突然停下脚步,有些迟疑地看着他,像是认不出这个人是谁。
“阿妹。”他叫了一声。
小丫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扑上来,抱住他的腰,闷闷地喊了一声“哥”,声音发颤。
他一只手揽着妹妹,一只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
父亲从屋里出来了。
两年不见,父亲老了太多。才三十多,头发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背也驼了,走路的时候微微往前倾,像扛了一辈子重物,卸不下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个字:“回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是在确认一个盼了太久、盼到不敢信的事实。
“嗯。”张成杰应了一声。
父亲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回来也不说声,吃饭了没?”
母亲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她看见儿子,人愣在那儿,先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喜悦,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止不住的淌。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娘。”张成杰走过去。
“瘦了…瘦了…”
母亲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摸,像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完整的。摸到左肩的时候,他下意识缩了一下,那道疤,按着还疼。母亲的手顿住了。她没问,只是轻轻把手拿开。
“我去拿块腊肉,做你最喜欢的腊肉饭。”
她的声音很平,可肩膀在抖。
腊肉放饭面一起熟,油脂浸入饭里,取出来切片,只要一点酱油葱花就是大菜,他的记忆里只有只有零星几次,会点木匠手艺活的父亲给地主打家具才有一点腊肉拿回来。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三月上旬的傍晚,不冷不热,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褪成淡紫,又从淡紫褪成灰蓝。几只燕子在屋檐下飞进飞出,叽叽喳喳的,忙着衔泥筑巢。
桌子是父亲自己打的,木料粗糙,卯榫对得齐,坚实耐用。桌上摆着四个菜:腊肉、炒青菜、一碟咸鱼、一碗蒸蛋。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以前家里吃饭,一锅稀粥,几根咸菜,偶尔有个青菜,算是过节了。现在也是超标,就是儿子回来才有这个待遇。
二弟和三妹筷子不停,专挑腊肉夹。母亲拿筷子敲二弟的手:“给你哥留点!”二弟缩回手,嘟着嘴,眼睛还盯着那碟腊肉。
张成杰笑了一下,把自己碗里的腊肉夹到二弟碗里,又夹了一块给三妹。
“吃吧。我在部队里吃得好。天天有肉。”
这话不假。兴汉军的伙食,比老百姓家里强多了。平时有肉有菜,打仗的时候伙食更好。统帅说过,当兵吃粮,不吃饱怎么打仗?
父亲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坐在那儿,端着碗,慢慢扒饭。偶尔抬起头,看儿子一眼,又低下头去。他有一肚子话想问,可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夜,一个字也没问出来。
父亲总是沉默的,跟记忆里一样。最后还是张成杰先开了口。
“爹,田分了?”
“分了。八亩水田,三亩旱地。按人头分的。我家五口人,分了这些。”
他顿了顿,扒拉一口饭咽下。
“够种了。今年春耕,工作队还借了牛。往年借地主的牛,一亩地要两成收成。工作队只收一成,说是扶持。年底还,不要利息。”
他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张成杰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压着多少年攒下来的苦。
父亲当了一辈子佃户,租地主的田,交七成租,剩下的三成,要养活一家五口。年年不够吃,因为还有欠下的青苗钱,借粮利滚利,还不完。
有一年闹水灾,颗粒无收,地主派人来催租,他爹跪在地上磕头,头磕破了,血淌了一脸。地主家的人看都没看一眼,丢下一句“年底还不上,拿丫头抵”,走了。
那年三妹才三岁。
后来是母亲把陪嫁的银镯子当了,又跟娘家借了些,才勉强还上一部分。那副银镯子,是母亲唯一的首饰。
张成杰看着父亲脸上的皱纹,忽然觉得那些皱纹里藏着的不是年纪,是一个一个的灾年、一次一次的催租、一夜一夜的唉声叹气。
“爹,”他说,“以后不用这么辛苦了。”
父亲吃饭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接话,只是又扒拉一口白饭,好一会才开口,“是呀。”
吃完饭,趁着晚霞,他将准备的礼物拿出来给大家分了,两个弟弟妹妹笑得隔壁都听到了,母亲捧着那个新银镯子,嘴里抱怨他买这个这么贵干什么,但是那脸上的笑意止不住。父亲看见却像是触动了什么,转身回屋了。
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
张成杰是被吵醒的。他在部队养成了习惯,一点动静就醒。敌人杀过来可不管什么时间。
可今天,他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本能抓枪的手一空,这才反应过来。细听不是爹娘的声音,是外人。
他穿好便装,推开门。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有村里的婶子,有隔壁的叔婆,还有一个穿着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妇人,他不认识,可一看那架势就知道,是媒人。
“哎呀,这就是成杰吧?长这么高了!一表人才!一表人才!”那妇人满脸堆笑,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上停了又停,眼睛里的光都快溢出来了。“我是隔壁村的王婶,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张成杰不记得她。可他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
接下来的几天,他家的门槛差点被媒人踏破了。有的带着姑娘的生辰八字,有的直接带着姑娘来“串门”,有的托了村里的长辈来说项。一个个笑盈盈的,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你家儿子该娶媳妇了,我这里有好姑娘,不要彩礼,倒贴嫁妆都行。
爹娘一开始还挺高兴。特别是娘,拉着那些媒人问东问西,哪个村的,家里干什么的,姑娘多大了,会不会干活。问得仔仔细细,比查户口还认真。
可张成杰不乐意。
头两天他还忍着,毕竟人家笑脸登门,不好赶人。第三天,又来了一个。那媒人滔滔不绝,说这姑娘多么贤惠,多么能干,多么好生养,好像不是在说一个人,是在推销一头牲口。
张成杰站起来。
“婶子,”他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兴汉军不提倡这个。”
媒人愣住了。母亲也愣住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母亲赶紧打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