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该搬的,都得搬。
化工厂搬去了佛山,在工业区旁边新盖了厂房,比原先的大一倍,烟囱更高,设备更新更多,也更安全。
实验室和研究院搬去了越秀山北边,那里有一片新建的基地,背靠山,面朝水,隐蔽,安静,还有士兵站岗。
资料、仪器、人员,全搬走了,连一只烧杯都没留下。只剩下几排空荡荡的厂房和一栋空荡荡的小楼,在海风里,像一座被遗弃的村庄。
只暂时保留军校,在这里,这些当作军官培养的年轻人,将要面对前线血战出来的老兵的教导,什么是幻想,什么才是真实。
“长官,北伐真像报纸上写的那样?”一个学员问,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眼前这个战斗英雄可是上过报纸的。
张成杰看了他一眼,没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本子,念出一个个名字,最后才解释。
“这是随便一场战斗,我们营战死的兄弟。”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压抑,“我最记得第一场战斗,最少的才十四岁,他就倒在我身边,今年要是活着,也跟你们差不多大。”
院子里安静了。
“报纸上写的东西,看看就行。打仗不是写文章。”他把本子合上,“真上了战场,是要死人的。”
战争是残酷的,但总得有人去干。
张世荣站在长洲岛的码头上,看着那些空房子,站了很久。他身后,张成杰也在看。
“走吧。”张世荣转过身,往岛深处走。
岛的东边,还有一处实验室,正在搬迁。
实验室不大,就一间屋子,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端着枪,眼神警惕。张世荣出示了证件,哨兵才放行。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机油和金属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子里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摊着图纸、零件、工具。角落里有一台小型车床,还有一台冲压机,都不大,可做工精细。
一个穿灰布工装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他是这边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或者说这里就没有超过三十岁的,很多二十岁都没有,大家都是年轻人。
“张师长。”他抬手敬了个礼,姿势不太标准,可很认真。
张世荣还了个礼,目光落在桌上那把左轮手枪上。不,不是左轮,是一种他没见过的手枪。枪身比左轮长一些,握把的角度不一样,枪管也更细。他拿起来,掂了掂,比左轮轻。
“这是什么?”他问。
负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人问到了最得意的事。
“新式左轮手枪。统帅亲自给出需求,我们照着做的。”他接过枪,动作很轻,像是在捧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不用压弹,用的是定装子弹。铜壳,火药,弹头,一体成型。装填的时候,把子弹塞进弹巢,合上,扣扳机就行。”
张世荣的眉头拧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定装子弹是什么只是以前是纸包,现在是铜壳。
“能打吗?”他问。
“这边有靶场。”
负责人带他出了屋子。外面垒起一个土堆,立着几个木头靶子,上面画着红白圈,已经坑坑洼洼了。他从桌上拿起一发子弹递过来。
黄铜的外壳在阳光下泛着亮光,底部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凸起,是底火。张世荣翻来覆去看了看,还回去。
负责人把子弹压进弹巢,合上,举枪,对准墙角的靶子。讲解之后才递给张世荣。
当他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了。声音比左轮清脆,烟也不大。弹孔偏离靶子上的红圈中央,多了一个缺口。
“手感不对呀,而且烟气怎么少了这么多?”他有些奇怪地打量手上的家伙。
“用了新的发射药,我们叫无烟火药,具体的我就不好说了。”
“好东西,以后装弹更快了,也不怕下雨或者潮湿,烟气少,兄弟们也不会瞎眼。”张世荣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负责人的脸上没有得意,只有苦笑。
“是好。可这很难生产。”他把枪放在桌上,叹了口气,“零件公差太大,十个零件里有三四个装不上。装上了,打几发就卡壳。弹壳冲压也不行,有的薄有的厚,薄的炸膛,厚的退不出来。这些问题不解决,没法工业化生产。
而且威力并没有太大,准度也不行,超出十米就很飘,几乎难以瞄准,只能用在近战防卫性质。”
张世荣沉默了片刻。
“统帅派了一支工程师团队回来,专门帮你们解决这些问题。”他说,“你们搬去越秀山那边应该能看见。”
负责人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真的?”
“统帅说的。”
负责人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把枪,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笑了。那笑容很轻,可很真。
“好。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