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手飞快地记下来，又问了一句：“往后要是用到之前的时间，清妖的年号呢？有些人可能会……”
没有说完，但也差不多明白，总有一些人留恋鞑子在时的特权跟身份。
“从南明永历十六年开始算，就写清据多少年。”苏文哲显然很清楚具体，“规范官方用词就是了，至于民间不用管，我们又不是清妖，不搞文字狱。
就那几个腐儒在这里叽叽喳喳给鞑子招魂，只会惹人烦，不管他们自己就死了。”
助手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苏文哲却是在想，这个年号抛出去，百姓的注意力多少能转移一些。年号是大事，改朝换代的标志，从今往后，历书要换，纪年要换，所有的一切都要从头算起。那些沉浸在悲愤里的人，会抬起头，看一眼这个新的开始。哪怕只是一眼，也能缓一口气。
张世荣从苏文哲那里出来，骑马回去驻扎在越秀山边上的大营。林远山给他的命令很明确：广州这边，这个营的三千人，是可以信任的。
但是当从广州城回来的时候，在营地门口就被堵了。一人站在那边，身躯笔挺，身上穿着的是便装，见他就迎了上来，脚步很快，站到他面前的时候，抬手敬了个礼，声音有些急。
“报告师长！三师一营，营长张成杰，请求归队。”
张世荣勒住马，认出了他，自己手里的大将，从广州打到福建，又打回来，北伐江西的时候不知道攻下清妖多少州府，才十七岁就冲锋陷阵，先登夺城，如果不是挨了那一箭就打满全程了。
“你小子搞什么？”张世荣翻身下马，嘴里骂骂咧咧的，“休假时间还没到，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陪陪家里，你不是天天念叨你弟弟妹妹吗。”
所谓“休假”，是真的休假。士兵们从北边撤下来，轮换回来休整，没有任务，没有戒备，就是让他们歇着。
至于具体要干什么，张世荣没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反正休假结束，人就往这边集结归队。真的突然打起来，他们还能就近组织抵抗。
说来也离谱，兴汉军的师长职位对应清妖绿营的总兵，营长都算是副将了，当年林远山去图图那广州水师副将的家，三进大宅，下人就十几个。
张成杰家里现在还是土屋，连青砖屋都不是，买件衣服都得亲自去，更别提下人了，而他回来，从头到尾一点都不透露职位才是最离谱的。比林远山都狠。
“陕甘的百姓需要我们！”张成杰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股子劲头压不住，“师长，我要求归队。”
张世荣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张成杰，像是在掂量什么。
“归队的事，不急。”张世荣语气缓慢，甚至有些迟疑，似乎怀疑风声有没有走漏，“你们南下回来，是休假。没有调令，没有任务，就是让你们歇着。”
“我不需要歇。”张成杰脱口而出。
“我知道。”张世荣说，“可你要是真想归队也去不了北边。我们回来是替换原先驻防的部队，他们去北边。”
“我们三师守大堤就算了，怎么还调回来后方了？”张成杰没忍住吐槽一句，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师长你怎么搞的？就捡这些驻防任务？怎么不敢跟统帅提……”
“你个扑街仔，你怎么不跟统帅提要求？师长给你当算了，我两头受气，你以为我不想要北上干那帮冚家产？”张世荣也忍不住骂骂咧咧，“命令就是命令。服从命令。”
说完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他不是玩笑，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愿意留下，就跟着我。不愿意，就回去继续休假。想清楚。”
“我留下。”张成杰没有犹豫。多换一个人北上，就多一份力量。
张世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外走，张成杰跟在他身后。
接下来的几天，都有差不多情况的人选择归队，而张世荣几乎没有停下来。
他带着张成杰，从广州到虎门，从虎门到大澳，从大澳到万山，从万山到九龙。珠江口的水道，他走了无数遍，可每一遍都有新的发现。
哪里能登陆，哪里能架炮，哪里能藏兵，哪里是鬼佬军舰的必经之路，他都要亲自看过才放心。
虎门的炮台是重中之重。两岸的炮台不算高，炮位选在外侧，视野开阔，正对着珠江口的航道，两边加上江心的横档岛，后面大虎山，构成密集的防线。
张世荣站在炮台上，举着望远镜往南看。远处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可他知道，那些鬼佬的军舰，就躲在雾的那一边。
“这些炮台，位置不错，但后面就是广州。”他对身边的军官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必须要警惕，鸦片战争的时候，清妖就是吃了这个亏。我们不能再吃。”
军官们围在旁边，飞快地记着。
张世荣没有明说，可谁都知道，他们在准备什么。假想敌是谁，猜也猜得到。珠江口外面，能称得上“敌人”的，只有那些鬼佬。
可没有人问，没有人议论。该巡视的巡视，该演练的演练，该换防的换防。一切照常，可一切都不太一样了。
接下来的时间，广州、虎门、珠江口沿岸的驻军，被悄悄换了一遍。一师的那个营，被拆散了，以班、排为单位，分散到各个防区。休假结束的军官补充进去。
那些原先的兵力加上新兵营的新兵，被集中起来，往北边送。名义上是补充前线。与此同时，从前线各师抽调的精锐，正以“休假”的名义，分批南下。
一拨一拨，悄悄往南边运。林远山从来没有这么谨慎过。他要的，不是守住广州，是要打赢。要打赢，就得有足够的兵。两万。最少两万。
长洲岛，珠江口内的一座小岛，离广州不远，坐船小半个时辰就到。这里原先是一座荒岛，只有几户渔民，搭着窝棚，晒着渔网。兴汉军来了之后，这里就变了样。
岛北边，是化工厂，几排灰扑扑的厂房，烟囱不高，可冒出来的烟呛得很。站在下风头，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酸味，熏得人直流眼泪。
岛中间，是研究院，一栋三层的小楼，青砖灰瓦，窗户很大，采光很好。楼里头摆着显微镜、天平、烧杯、蒸馏器，还有几台叫不上名字的仪器。研究人员埋头在试管和烧瓶之间。外围还有几个青砖房，以及一排的宿舍。
岛东北边，是陆军军官学校。整体的结构都建好了，一栋主楼，几排课堂跟宿舍，一个操场。操场上立着旗杆，旗杆上飘着兴汉军的血旗。
每天早上，学员们在这里出操、跑步、练刺杀。口号声震天，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真正重要的是系统性的学习军事能力，学习那些战报，学习世界的战争，学习武器装备，学习天文地理。
在这里你甚至能够看到他们弄的克里米亚沙盘，靠着传回来，落后几个月的消息，推演前线的战局。
林远山对长洲岛的布局，花了不少心思。可他也清楚，这里太靠前了。珠江口外面，就是鬼佬的军舰。一旦开战，长洲岛比广州更早暴露在炮火之下。化工厂、研究院、军校，全在这座岛上，一颗炮弹落下来，几年的心血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