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打了三天。这一夜杀得血流成河，但是等到天亮，依旧有数万的青壮被俘虏。
随着城外的营寨被摧毁，真正的攻城战，才刚刚开始。
照例那些俘虏被驱赶着上去，填壕挖坑扒砖，又是连续不断的消耗，没有一刻停歇，甚至都让人怀疑，就是在借城内的守军来杀死这些俘虏。
城头上，守军在还击。他们有弓箭，有鸟枪，还有架着的火炮。箭矢飞下来，弹丸打过来，落在兴汉军的阵前，插在土里，打在盾车上。
但是随着坑道成型，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下面的开挖了，浇下去金汁，丢下去石头，也会被顶上撑起的板子挡下，除非出城，或者你也挖地道出去，否则很难打。
兴汉军他们在等。等城墙被挖开一个缺口。
城墙地下的缺口越来越大，从几块砖变成一个豁口，从城根一直延伸。
天快黑的时候，林远山放下望远镜。
“今晚防备夜袭，明天总攻。”
子时，月亮被云遮住了，城外一片漆黑。兴汉军的阵地上，火把、火盆一圈圈的布满，明哨暗哨分不清多少个，就像是一个长满尖刺的怪物。
但是城内的知道，今晚再不尝试反击，那就真的完了，城墙根下的大坑能将他们吃掉。而真正恐怖的还是那座被兴汉军攻下，占据的营寨。
城门突然打开，第一批冲上去的骑兵，这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骑兵，他们甚至都没有火把，因为兴汉军的火光太多了，给他们照亮了前路。
那些巡逻的兴汉军仿佛没有半点战斗力，见到冲过来的敌人直接一哄而散，挡在前面的几个拒马被甩出的钩子抓住，然后被马拖开。
这个情况让他们很兴奋，历史上无数次精锐夜袭让他们寄托幻想，只要冲过去，烧毁兴汉军的粮草，挑起骚乱，胜利就在我们这边。
然而等大批骑兵冲进营内，撞破了无数营帐，才发现这里竟然是空的，摆着的竟然是一座座拒马。
“不好！中计了！快撤！”
意识到不对劲的骑兵部队想要跑路，但进来容易出去难，营寨周围突然冒出很多弓箭手，站在高处，在火光下不断射击，精准度高得可怕，射人不伤马，敌人自持的弓马娴熟在兴汉军这边跟烂大街一样。
对面凤翔府城城头的撒老爷，他看不到太多，只能见到人冲进去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只有响彻夜空的哀嚎声。
身边的一开始还挺兴奋，但是也逐渐察觉到不对劲，那头巨兽一口吞掉了这支骑兵。
少数几个来不及进去的躲开箭雨跑回来带来噩耗，后半夜几乎是在绝望跟争吵之中度过，他们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参与那些屠杀，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们的神也救不了他们。
天快亮的时候，墙根坑道里的引线点燃了。火绳嗤嗤地烧着，火星子溅在黑暗里，像一条细细的红蛇。工兵们撤出来。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地底下的雷。半边城墙塌了，条石和夯土垮下来，堆成一道斜坡，从城根一直延伸到垛口。
“答应你们的，进城去找你们的家人吧。”
只是一句话，那些俘虏被释放，充当前锋，沿着那道斜坡往上爬。碎土在脚下哗啦啦地滑，城头上，守军发现了。有人喊了一声，然后箭矢就飞下来了。他们不清楚下面是什么，但是恐慌之下根本没有选择。
而守军也知道这个地方迟早出事，调集人手等着，现在想要封堵缺口，撞上那些俘虏，不知道是放还是赶走，这一下迟疑就已经致命了。因为城头上面还在不断攻击，俘虏直接冲击而去，撕开了好不容易组成的防线。
兴汉军的冲锋号响了。
兴汉军推进，第一个人翻过垛口的时候，城头上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刀光一闪，一个士兵捂着脖子倒下去。然后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刀牌手翻过垛口，跟守军绞在一起。刀刃碰撞的声音，惨叫的声音，在昏暗里格外清晰。
城下，兴汉军的主力开始动了。长矛手排成队列，沿着斜坡往上推。他们的脚步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矛尖在黎明前看不清，只能听见破空的声音，然后是矛头刺入身体的闷响。
守军开始溃退，城楼被夺下，正门打开，外面的兴汉军涌进来。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到天亮的时候，凤翔城的东城墙，已经完全落在了兴汉军手里。守军退进了城里，依托着街巷和房屋，继续抵抗。
兴汉军从东城往西推，一条街一条街，一座房子一座房子。守军从最初的抵抗，变成了拼命，又从拼命变成了绝望。
他们还有组织。头人们带着自己的部众，守在各自的街区里。有人把街道堵死了，用家具、用门板、用装满土的麻袋。有人把弓箭手布置在屋顶上，从高处往下射。有人在巷子口挖了陷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他们打得很有章法，毕竟这里面有不少人打过仗，知道怎么守城。
兴汉军不冲。他们推着火炮，把炮口对准街垒，轰。一炮下去，家具、门板、麻袋全飞了，后面的人也飞了。然后一个个小组，盾牌在前，长矛手在后，弓箭手在其中，后面也有刀牌手，简易的鸳鸯阵，数个小队把整条巷子从这头推到那头。
盾牌挡开，挥刀劈砍，后面矛尖刺过去，拔出来，再刺。动作不快，可很稳，像一台机器。
有从屋顶上射箭的，兴汉军的盾牌挡着，弓箭手反击，箭无虚发，被打中的人从屋顶上滚下来，摔在地上，手里的弓还攥着，可人已经不动了。
等到彻底天亮的时候，撒家军丢了半个东城。
组织开始散了。各部的头人有的战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躲在什么地方，谁也不见了。失去头人的部众像没头的苍蝇，有的还在抵抗，有的开始往西城跑，有的扔了武器，躲进民房里，把门堵死，祈祷兴汉军不会发现他们。
兴汉军冲进去，见人就杀。不是滥杀，只要是拿武器的，只要还在抵抗的，只要看起来是青壮男子的，一律杀掉。
女人和老人在墙角缩成一团，他们不看。孩子哭，他们也不看。冷漠的扫过。他们的眼睛只盯着那些可能从角落里冲出来的、手里还握着刀的人。
大势已去，撒家军的抵抗彻底崩溃了。青壮男子大多死在了前两天，剩下的不是老弱就是妇孺，还有少数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溃兵，武器丢了，斗志也没了，只知道往北跑，往城门外跑。
北城门成了地狱。
十几万人挤在城门洞里，挤在城门外的官道上。人推人，人踩人，孩子被挤倒了，再也没有站起来。老人被推倒了，无数只脚踩过去。女人抱着孩子，被人群裹挟着往前涌，脚都沾不到地面。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祷告，有人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就那么被推着走。
但是他们出到城外等来的不是活路，兴汉军的骑兵从两侧包抄过来。已经在外面列阵随时准备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冲锋，但是他们是克制的，等待着命令。
林远山站在北门城墙上，看着城下那片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