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城破之后,那些被释放的小头目,真的往北边跑了,他们也只能往那边跑。
他们带着林远山的话,带着对兴汉军的恐惧,带着求生的本能,一路往北。沿途遇到回部的村落,他们就停下来,把兴汉军的话添油加醋地说一遍。有的说兴汉军有几十万人,每人三头六臂,刀枪不入。有的说林远山是魔王转世,吃人不吐骨头。有的说十天之内不跑,兴汉军会把所有人活埋。
这些话,比任何命令都管用。
从凤翔到萧关,几百里官道上,到处都是往西迁徙的队伍。有的骑马,有的骑驴,有的步行。马车、牛车、骡车,挤在一起,车轱辘陷进泥里,男人们在前面推,女人们在后面推,孩子们坐在车上,抱着包袱,眼神慌乱地看着路边的田野,好像下一秒就会冲杀出来敌人。牛羊被驱赶着,在人群里乱窜,咩咩地叫。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走,也没有人敢不走。
泾源县,靠近泾河得名,萧关南边最后一个像样的县城,因为两山相夹,真正的平地没多少,远一点就是山地。
下面山边一个村子,其实就一条街,原先有百来户人家,回汉杂居,祖祖辈辈种地放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乱起来的时候,这里的汉民被杀了个干净,有几户跑得快,钻进了六盘山。
剩下部民占了汉民的房子和田地,把牛羊赶进汉民的圈里,把粮食搬进汉民的窖里,加上清妖倒台顾不得他们,部族去掠夺汉民也懒得找他们收钱,生活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半年过去了,他们已经习惯了。
所以那几个骑兵冲进村子的时候,他们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困惑。
“走?”一个裹着头巾的中年男人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攥着锄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走哪儿去?”
“兰州!三天之内,所有人都得走!汉人杀回来了,兴汉军,复汉军,见人就杀!凤翔三十万人都没了,你们不走,等死吗?”
骑兵的声音很大,可村里人的反应,跟他想的不一样。
没有人动。有人蹲在墙根,眯着眼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说书的。有人站在门口,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不耐烦。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语气,分明是在说“这几个怕是疯了”。
那个中年男人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歪着头看着骑兵。
“你说的那些,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在这儿住得好好的,凭什么走?”
骑兵愣住了。他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旁边又有人接腔了。
“就是。你们打不过兴汉军,是你们没本事。我们又没惹他们,他们凭什么杀我们?”
“这是我们的地方!我们住了多少年了!汉人凭什么赶我们走?”
说话的人越说越理直气壮。好像忘了这房子原来是汉民的,忘了这地原来是汉民的,忘了这村子里的汉民是怎么死的。好像这半年,已经把那些事从记忆里擦掉了。
骑兵的脸色变了。说他不行?他没有再解释。挥舞马鞭朝那个说话最大声的人抽了过去。
鞭梢抽在那人脸上,从眼角到下巴,豁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蹲下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黄土上格外显眼。
“以穆哥名义!”骑兵举起鞭子,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所有人,收拾东西,往西走!青壮全部随军,牲畜全部充公!违令者,以叛教论处!”
“穆哥”几个字一出口,村里人的脸色就变了。刚才那股子理直气壮,像被针扎破的猪尿泡,嗤的一下就泄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转过身往屋里走,有人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终究没敢。那个挨了鞭子的男人也不敢说一句话。
村子里开始动了。女人把粮食装进麻袋,把被褥捆成卷,把锅碗瓢盆塞进筐里。男人把牛从圈里牵出来,套上车,把那些装好的东西搬上去。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拽回来,打一巴掌,哭几声,这才老实。
骑兵们没有走。他们骑着马在村子里转,看见青壮就赶过来,看见牲畜就牵走,看到粮食就要装车。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要是牲畜跟粮食都被拉走了,他们怎么活?但是挨了鞭子之后就老实了。
要知道林远山放走了凤翔城的十几万老弱妇孺,这些人的消耗只能从沿途搜刮,无论他们想不想,就算那些头目要放弃他们也没用。
村子最西边,靠着一道土壑,有一座羊圈。
说是羊圈,其实就是用土坯垒的一圈矮墙,上头搭了几根木棍,盖了些干草。矮墙不高,一个成年人翻过去不费劲。圈门是用几根木条钉的,歪歪扭扭,关不严实。
边上就是差不多的小屋,一个老头在门口。
他看起来得五六十岁了,头上包着一块灰白色的布巾,布巾下面露出几绺乱糟糟的花白头发。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沟沟壑壑,胡子也是花白的,指甲里头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身上的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得发亮,黑乎乎的。脚上套着一双不合脚的布鞋,也不知道从哪里的。
那些骑兵进村的时候,他没有说话。鞭子抽人的时候,他没有说话。隔壁家的牛被牵走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动。他就在自己家门口,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眼睛看着地面,一动不动。
可他的羊被牵出来了。
十来只羊,还有两小的,是今年春天下的羔,养了一年,刚长到能卖的时候。大的那只母羊走在前头,两只小的跟在后面,咩咩地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骑兵拽着绳子,把羊往外拖。头羊的脖子被拽得老长,绳子勒进毛里,勒出一道深沟。
老头终于开口了。
他弯着腰,朝那个骑兵小跑过去,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来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从脸上揭下来贴上去。黄色的牙齿参差不齐。他跑到骑兵面前,腰弯得更低了,两只手在胸前搓着,像是在搓一团看不见的面团。
“军爷…军爷…”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羊…这羊是小的命根子…求求您…求求您给小的留一只…就一只……”
骑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路边的一坨羊粪。
“滚!”鞭子举起。老头往旁边一缩,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又重新堆起来,还是那样笑着,露着满嘴的黄牙,嘴里还在念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