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陇山、六盘山阻挡,想要逃就得从凤翔往北,官道沿着千河河谷蜿蜒而上,越走越窄,越走越高。四月初的太阳已经有些夏日的征兆,晒得黄土塬上腾起一层灰蒙蒙的土雾,人走在路上,喉咙里总像含着一口干土,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逃难的队伍从凤翔城外开始,就没断过。过千阳,过陇县,一路往萧关方向去,队伍越发膨胀,前面的人压根不知道要去哪,只是被后面的推着走。后面的人也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人挤人,人推人,男人在前面拽,女人在后面推,牛马卖力拉车,孩子在车上哭,哭累了睡,睡醒了再哭。
那些被林远山放走的小头目,骑着马在队伍前后跑,喊着话,骂着人,用鞭子抽打那些走得太慢的,用马刀逼着那些想往两边山里跑的。他们不是好心,是知道如果队伍散了,兴汉军追上来,谁都活不了。只有聚在一起,才有活路。
更重要的是谁掌握了更多的人,谁就掌握了更大的权力,这个时候反而让他们急速膨胀起来。搜刮更多的资源,强征更多的青壮,裹挟更多人。
可人太多了。十几万人,从凤翔涌出来的时候还是一支队伍,走了几天就变成了一片汪洋。
也因为林远山放的都是小头目,而且让他们带走人的时候给他们分配了一部分攻城活下来的青壮,导致势力差不多,他们各自之间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头领。
林远山承诺的十天的时间给了他们一个莫名的心安,兴汉军讲道义,不想要杀他们,但是想要吞并他们的对手就不好说了。
甚至因为争抢资源有过矛盾,加上有些走得快慢不同,有些不想要西逃,有别的想法,所以走到一半就裂成几个,相互提防吞并。
泾源县城东南三十里,华亭县西北。这一支只是其中很小的一支。
马蹄声从塬上响起来。不是那种整齐的、训练过的马蹄声,是杂乱的、参差不齐的、可每一步都踩得特别实的马蹄声。上千匹马,上千个人,从土坡后面涌出来,沿着塬的缓坡往下走。他们没有喊,没有叫,但是动静根本压不住。
坡下面,逃难的队伍还在往北走。所以当那片骑兵从塬上下来的时候,他们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最先看见的是尘头。尘土从塬上腾起来,黄蒙蒙的一大片,像一堵墙,从东南往西北压过来。马蹄声随后才到,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
“什么东西?”外围游走的骑兵勒住马,回头往南边看。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尘土,看着尘土下面那些灰白色的身影,看着那面歪歪扭扭的旗子上写着什么字……
“好像不是兴汉军。”
他的嘴唇动了动,念叨着。然后他的眼睛瞪圆了,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复汉军!是复汉军来了!”
这声尖叫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水塘里,激起的涟漪迅速传遍了整个队伍。骑兵们慌了,有人拨转马头往北跑,大声呼喊,集结队伍。
可太晚了。
复汉军还没到,可恐惧比敌人跑得更快。然后整个人群就像被捅了窝的马蜂,炸了。
没有人去验证那句话是真是假。没有人回头看一眼。所有人都在跑。马车被掀翻了,车上的包袱滚了一地,被无数双脚踩进泥里。牛羊被惊得四处乱窜,撞倒了人,踩断了腿,孩子从母亲怀里被挤掉,落在尘土里,哭声像一根针,扎进嘈杂的喧闹里,转瞬就被淹没了。
那个老头丢下攥着那根麻绳汇入人群。别人都在跑的时候,他跑不快。他弯着腰,铁锅扣在棉絮上,随着他跑动的步子一颠一颠的。他舍不得解下来,那是他失去了羊跟女孩之后最后的东西了。
混乱之中被后面的人撞了他一下。他往前踉跄了几步,勉强站稳了。又有人撞了他一下,后背的重物仿佛更沉了,直接将他拖倒。
然后第三个人撞上来了。不是撞,是踩。一只脚踩在他的背上,把他踩趴下了。他趴在地上,脸贴着黄土,嘴里全是沙子和土腥味。
他想爬起来,手撑在地上,膝盖刚离地,被车轮碾过腿踝,惨叫声淹没在人群的喧嚣里,谁也听不见。
又一只脚踩上来,这回踩在后脑勺上。他的脸重重磕在地上,鼻梁断了,血从鼻孔里涌出来,灌进嘴里,咸的,铁锈味的。
他没有放弃。他还在挣扎,两只手在黄土里乱抓,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把自己拖起来。但是更多的脚踩上来。踩在他背上,踩在他腿上,踩在他那只胡乱伸出的手上。手骨碎了,手指一根一根被碾断。
他趴在那里,脸埋在黄土里,一动不动。他没叫,因为他叫不出声了。他的肺被压着,胸腔里的气全挤出去了,连一声呻吟都没发出来。
背上的铁锅保住了他最后一口气。老头没有死透。他的眼睛还睁着,视线贴在地面上,看见无数双脚从他眼前跑过去,什么破布鞋、光脚、马蹄、车轮。尘土灌进他的眼睛、鼻孔、嘴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可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个女孩。
不是愧疚。是恨。
都怪他,要不是他走得慢,拖累自己。
妈的,早知道就该把她杀了的。
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人潮继续往前涌。他的尸体被踩成了泥,跟黄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复汉军的骑兵已经从坡上冲下来了。他们没有阵型,没有队列,可那股子狠劲,比任何阵型都管用。他们骑着马,端着矛,直接碾了过来,那些如同牧羊人给头目驱赶部民的骑兵几乎就是一触即溃,然后混入到逃跑的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