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城，兴汉军大营。
林远山从大散关回来的时候，凤翔城外的大营已经变了个样。原先那些连绵十几里的部民营帐被清理干净了，地上填平了壕沟。
营寨重新规划过，虽然简单但不简陋。这个地方可是非常重要的位置，守住这里才能守住关中。不然兰州方向的敌人能够从天水方面杀来。
因为安全起见，林远山很少骑马，下了驴车，往中军大帐走。他刚从陈仓道回来，留守这边的参谋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汇报。
“凤翔缴获已经清点完成，周边的情报已经收集，营寨整顿完成，还有周边的汉民回来了，有不少义军来投……”
随着讲述才明白，这几天，凤翔周边热闹得很。
不是繁华那种热闹，是凤翔之战的后续影响。
如果说前面渭南、西安只是开头，那么凤翔之战决定了汉人重新控制关中。
要知道色目人松散的结构，加上清妖龟缩不作为，虽然动乱爆发针对汉人屠戮，但依旧有不少躲藏起来，或是占据险峻地形，结成坞堡据守一地。或者是逃入周边深山。
南边是秦岭，有终南山、太白山，沟深林密。
北边是北山，有子午岭、黄龙山、桥山，属于丘陵山地，沟壑纵横。
西北边是陇山、六盘山、关山，陡峭险峻。
这些地方清妖进不去，色目人也进不去。能跑的，应该都跑进去了。而原先就在里面的，打没这么简单，再蠢的汉人地主士绅也明白必须守住。甚至有不少零零散散的团练跟义军也在这些地方。
现在兴汉军杀入关中，清算平乱，消息也逐渐传开，于是也就露头，凤翔正是秦岭跟陇山交界，藏着的人少不了。
四面八方都有人往这边赶。从秦岭北麓的山沟沟里，从北边的土塬上，从陇山的密林深处，一拨一拨的人，扛着刀，牵着马，推着独轮车，朝凤翔城涌过来。
这几天林远山没有急着北上。而是掉头打大散关，就是在等情报，等后勤，等后续部队，也等这些人。
消息传开总要时间，山路难走，人来得有早有晚。这几天里，陆续而来的各路人马，小的不过百来个青壮，装备简陋得可怜。他们手里的武器，有的是长矛大刀，有的是锄头斧头，有的是从色目人手里缴来的马刀弓箭。还有的干脆就扛着一根削尖了的竹竿，竹竿头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他们有的穿着破烂的短衫，有的穿着被血染过的团练号衣，有的穿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皮袄。
少数几支有千人规模的，算是地方上顶大的武装了。领头的有地方大户出身的，有团练教头，也有一两个是当地的士绅，读过几年书，家里有点底子，回乱起来的时候把佃户和族人编成了堡寨武装，守住了自家那一亩三分地。但装备也好不了哪里去，有几杆鸟枪就算不错了。
而这些人就是被安置在这片营地之中。
林远山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营门口围着一群人。几个人领头站在那边。
他们状态透露一股独特的气质，特别是投向自己的眼神，林远山在太多人脸上见过，在深屈湾那些被从猪仔船上救下来的劳工脸上，在福建死守厦门小刀会残部的刀手脸上，在台湾那些被清妖压榨了半辈子的佃户脸上，在湖南被左宗棠追杀的义军残部脸上，在岳州那些被曾国藩屠过的村子幸存者脸上。那是被打碎了又拼起来的人，才有的眼睛。
愤怒跟仇恨只是沉寂，而不是熄灭，那种火等着被唤起。
林远山没有犹豫，直接朝那些人走过去，停在他们面前，高声呼喊。
“兴汉军必须要为你们讨回这个公道，否则我怎么有面目去见那些惨死的百姓？”
人群沉寂，带着一股莫名的情绪，似乎在观望。
林远山目光扫过那些义军头领，让人把他们都请进了中军大帐。
大帐是重新扎起的，比寻常军帐大了好几圈，能坐下三四十号人。帐中摆着一张随处搬来的长条桌，一旁挂着地图。
跟着进来的有二十来个人，都是各地来的义军头领。
林远山走到长条桌上首，没有坐，就那么站着，目光从这些人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毫无疑问是不安。
他们的不安是有原因的。兴汉军的规矩，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分田分地，清算士绅，对官吏从来不手软。
在座的几个，大头的几个不是士绅就是绿营官兵，或者是团练出身，也只有他们能够在短时间有组织力反抗，只有少数一些是普通人出身。
他们担心，兴汉军会不会把他们当清妖余孽给清算了。可他们也清楚，不来投靠，就凭他们手里那几百号人，别说报仇，自保都难。他们也是被清妖跟色目人逼上了绝路。
林远山没有什么客套的。摆了摆手：“都坐吧，这里都是自己人。”
他先开口了，声音不算大，但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能从山里钻出来，能活到今天，还能带着人马来投，不容易。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只要你们手里的刀，护的是百姓，那就是有功。”
这话一出口，好几个人紧绷的身子松了几分。这些小动作林远山看在眼里，没有点破。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
“但有些话说在前头。兴汉军的规矩，你们得守。以前鞑子奴役下，有钱有势的欺压穷人，兴汉军来了，这一套就得收起来。你们当中有地主的，家里有地，有佃户，这没什么。可兴汉军的地租上限是铁律，不许超过，更不许放印子钱、不许搞包衣奴仆那一套。你们护了百姓，那就是有功；可要是回去还摆老爷架子，欺压乡里，兴汉军的军法不是摆设。”
帐中又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带头喊了声“愿听统帅号令”，其余人也跟着拱手，七嘴八舌地表态。
正跟这些义军头目讨论他们的安排，也是从他们口中了解发生了什么。
其实一开始回乱只是零星几处，清妖也是有想要控制的意图，各地官绅出面安抚，但是后来控制不住了。
最为关键是固原城之战，动乱之初，地方上一个穆姓商人出身的色目人头目，因为自身威望，他率领部队与清军展开激战，不仅击退了来犯之敌，还缴获了大量军械。这一战，让穆老爷在部民中声名鹊起。
更是靠着劫掠当地的几座汉民堡寨不仅获得了大量粮食，还有充足的火药和弹药迅速壮大，得到平凉各部的支持投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