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刮地风站在华亭城头,举着望远镜往南看。兴汉军的队伍就在城外五里,步兵已经开始列阵了,骑兵在两侧游弋,炮车还在后面没拉上来。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支队伍跟绿营不一样,阵型更紧凑,步骑配合更熟练,哪支队伍是攻城的,哪支是打援的,分工明明白白。
“狗东西,敢来找你爷爷麻烦。”他放下望远镜,骂了一声。
旁边几个亲信围过来,跟着叫骂起来,对所谓的兴汉军,多有轻蔑,但说到底心里都知道那种不安跟恐惧,以这种方式表现出来。
“城里的粮食能撑多久?”他问。
“一个月。”管后勤的赶紧答,“要是省着点,一个半月也行。部民太多了。”
兴汉军驱赶过来的那些就是走的这条路,倒不是说这些部民吃了粮食,而是部民沿途搜刮,导致他们没得抢了。想要撑得更久,那就赶走部民,当然他们的粮食跟其他要留下。
刮地风点了点头。他其实不太担心粮食,又不需要出去打,拖到兴汉军在城下耗尽了锐气。一个月够了。到时候其他部族合力将其吃掉。
“去给其他地方传信,兴汉军主力上来了。”
北门外。几个骑兵往东跑,马蹄声压得很低,很快就消失。
可他想错了一件事。
兴汉军根本没打算在华亭城下耗一个月。
林远山站在城外一座土坡上,举着望远镜看华亭城。城墙不算高,夯土的,虽然加紧修缮过,但是也就是一个笑话。
城头上的人不少,垛口后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头,但是这个地形,你人多也施展不开。所以选择后面萧关而不是这里筑大城是有原因的。
因为如果在这里筑城,打这里只需要堵住上游河道,然后一冲,就得完蛋。
“打吧。”林远山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说,“但不要打得太猛。赶一些俘虏上去就是了,给他留出求救的时间,正好队伍休整一下。”
参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是。”
攻城是当天开始的。兴汉军直接驱赶零星俘虏上去,然后顺便操练那些义军。
刮地风脸色比攻城前更难看了。他以为兴汉军会一上来就用人命往上堆,猛攻,但是人家就是恶心你,知道你不敢出来,狠狠骚扰。当着你面练兵。
他不怕死,更不怕打,但是这就是纯纯侮辱他,半年来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午后的阳光晒得城头上热辣。刮地风整个人也燥热起来,解开领口的扣子透气。一个亲信小跑过来,递来水壶:“爷,等兄弟们过来,到时候这些汉人一个都跑不了。”
刮地风没说话。
“要不……派人去崇信催催?”
刮地风沉默了好一会儿。
四月十五,安口窑。
安口窑在华亭和崇信之间,是一个烧窑的镇子。因为周边陶土跟煤炭资源丰富,吸引很多陶瓷匠人安家,世世代代以烧陶为生,窑口就在镇子后面那道土梁上,一溜几十孔窑洞,有的塌了,有的还立着。
可惜暴乱之后,这地方就荒了,部民窃据,但是他们又没有这个手艺,搜刮一空之后也就离开,现在窑口熄了火,窑洞空了,只剩下那些废弃的陶坯还堆在窑门口,被雨水淋得变了形,像一坨坨干涸的泥巴。
镇子东边是一条沟,不算深,可两边的土壁很陡,长满了酸枣刺和野枸杞。官道就从沟底穿过去,往西南是华亭,往东北是崇信。这条路是崇信援军的必经之路。
崇信的援兵是当天傍晚到的。
崇信守将是穆家本家,姓穆,排行老三,底下人都叫他三爷。收到消息之后就让下面的部民里面抽调三千兵马,其中只有一千骑兵,剩下的步兵,从崇信出发,沿官道往西赶。
援军头目是依附穆家的小族首领,姓王,虽然改了汉姓,也不知道血脉,但人家自认是信教,他其实不想来,华亭是刮地风的地盘,不是他的。可穆老爷发了话,不来不行。
山路难行,队伍拉得长长的,前头已经过了山脚,后头还在沟门外面。王头目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打瞌睡。旁边的亲兵忽然勒住马,指着前面:“大哥,前头是安口窑。过了这个镇子,再走三十里就是华亭。”
王头目抬头看了一眼。暮色里,安口窑的窑洞像一排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官道。镇子里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只有风从沟里穿过,带着黄土的气息。
“快走。今晚就在这里驻扎。”他夹了一下马肚子。
队伍继续往前。
然后沟两边突然亮了。
不是火把,是火箭!
带着火油的箭从土梁上飞下来,落在官道上,沟里的酸枣刺被火一燎,烧得噼里啪啦响,浓烟裹着火舌往沟底灌,呛得人睁不开眼。
火苗蹿起来,直接分割了队伍,马惊了,嘶鸣着乱窜,把骑手摔下去,踩断腿,撞倒了后面的人。
“有埋伏!”王头目的喊声被惨叫淹没了。
来了几轮箭雨之后,下面的敌人已经彻底乱了起来,紧接着数不清的人影从窑洞里、从土梁上、从沟两边蹿出,前后更是有数百骑兵,端着长矛,挥着马刀,涌进了混乱的骑兵队伍里。喊杀声震天,掩盖了马蹄声和刀刃砍进皮肉的闷响。
王头目拨转马头想往回跑,可回去的路已经被堵住了,官道后方的沟口横起了两道绊马索,几匹惊马被绊倒,连人带马摔成一堆。紧接着后方窑洞里也钻出人来,把他的后队给截住了。
他策马往沟壁上冲,马蹄在松软的黄土上打滑,冲了三次都没上去。他转过身,看见自己的人在火和烟里乱窜,有人跪在地上举手投降,有人被一矛钉在地上,有人骑着马往外冲,要么被绊索钩倒,翻滚着抛出去,要么被伸出来的长矛捅下马来。那些埋伏的人发出震天的喊声,就像是一股情绪的发泄。
李翊把长矛从敌人身上拔出来,胸口起伏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往沟里看。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了。官道上横着人马的尸体,血把黄土染成了黑色。俘虏被赶到一起,跪在窑洞门口,有好几千。有人的袍子烧着了,在泥里打滚。有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什么。
计划是李翊提出的,林远山还真敢让他去试,他们头天傍晚就摸进了安口窑。李翊带着他那几百号弟兄,后面跟着补给他两千的刀牌手和长矛兵,他选择将主力埋伏在废弃的窑洞和窑口后面,弓手埋伏在镇子两边的土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