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前面遭受兴汉军主力冲击,后方被绕路崆峒山采药道的奇兵突袭,穆老爷亲自坐镇中军,靠着半年杀出来的威望,生生稳住局面。不是他的兵比兴汉军能打,是地形优势,还能依托营寨顶住,
然后身后传来第一声爆炸。不是谷口方向,是营地方向。
他回过头,看见营地里的马棚烧起来了。黑烟裹着火舌往天上蹿,火头在正午的日光里显得发白,浓烟底下是乱窜的人影和挣脱了缰绳的战马。
然而这还不是最绝望的,复汉军的骑兵是在穆老爷最不想看见他们的时候出现的。
紧接着那面旗从平凉府城方面沿着河谷冲杀而来,就像是高速公路一样,“復漢”旗面在风里猎猎作响。那些骑兵不喊,不叫,但数千甚至上万的马踏声回荡。
穆老爷是商人出身,会算账。但是他怎么也想不懂府城方面为什么没有动静?你倒是拦一下呀!
现在就算是傻子也明白,地形是个死胡同,真让复汉军冲上来,他的大军挤在中间,像一袋子被扎住了口。
“撤!快让人过河!往固原撤!”
命令下得很快,但撤退这种事,下命令容易,执行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一旦失控,恐惧就像倒了盆的水,刹不住地往四处淌。
穆老爷知道,这么撤下去,谁也走不了。撤退要想不变成溃败,必须有人断后。他一咬牙,翻身上马,亲自带着自己最精锐的卫队骑兵顶到了最后面。
他不是不怕死,是他清楚这支队伍可不是随便就能放弃的,而是他半辈子攒下来的本钱,本钱要是全折在这里,他就是活着逃回去也是个空头老爷。
而穆老爷这半年也一直是冲在最前面,他胆气还没被生活磨掉,有拼一把的赌性,要是能够冲垮复汉军,战局就有翻转的可能。
复汉军已经从谷口侧翼绕了过来,冲在最前面的百来骑,长途奔袭之下人和马都喘着粗气。穆老爷看准了这个时机。敌骑马力已衰,冲不动了,正是反冲一波的时候。他亲自带着骑兵压上去,想趁复汉军马力未复的当口一举把他们冲散。
陕甘绿营骑兵不是没有,而且很多,但远远放箭还能打一下,一旦被对面冲到跟前,那些绿营兵往往一触即溃。
穆老爷靠这招打败了不知多少“正规军”。他看透了汉人的软弱,就像是绵羊一样。
半年来他追着汉民杀,追着溃兵杀,每一次都是他冲别人,从来没有被人冲过。他以为这一次也是一样。
然后他就被冲烂了。
复汉军告诉他什么叫做突骑战术,什么叫做骑枪冲锋。他们根本没有停,马力弱不弱不是他们考虑的事,他们考虑的是矛尖能不能捅进你的胸口,马刀能不能劈开你的脑袋,马蹄能不能踩断你摔在地上的骨头。
两支骑兵撞在一起,穆老爷的人仰马翻,第一排的骑手在撞击的一瞬间被长矛捅穿了胸膛,尸体从马背上飞出去砸在后面的人身上。复汉军的骑兵从缺口里楔进来,马刀左右翻飞,刀刃砍在甲片上溅出火星,砍在皮肉上带出碎骨。
穆老爷要不是穿戴厚实的护甲,加上被亲兵死死围在中间,第一个照面就没了。
他骑在马上,看着自己最精锐的卫队骑兵被人家像切瓜一样砍翻,看着那些复汉军用膝盖控马从两个骑手之间挤过去、回手一刀劈在后脑勺上,看着自己花了半年心血养出来的精锐,像杂草一样一茬茬倒下去。
他的嘴唇抖了几下,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杀了不知道多少百姓积累的胆气被瞬间消磨殆尽,所谓的勇武荡然无存,然后他拨转马头就跑。
穆老爷一跑,整个断后的队伍就崩了。先是卫队骑兵跟着他跑,然后是堵在谷口上的步卒看见骑兵跑了也跟着跑,然后是辎重队、后备队、伤兵……所有人都开始跑。
没有人再看后面,没有人再听命令,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跑得比旁边的人快。复汉军的骑兵追在屁股后面,追上了就是一刀,没有多余的动作,劈完了继续追下一个。
穆家军丢盔弃甲。辎重扔在路上,旗帜扔在路边,伤兵被马蹄踩过去。有人跳进泾河的支流里想游过去,河水不深,可正面的兴汉军主力冲杀出来,追到河边,对着河里的活靶子,一箭一个。
复汉军追在穆家军的屁股后面,一路往北追,追了三十里,一直追到固原南边的山脚下。
穆老爷半年前追着汉民杀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会有今天,没有人知道。可现在反过来了。复汉军的骑兵追上去,一刀一个,不留活口。穆家军丢盔弃甲,把东西全扔在了路上。
穆老爷逃回固原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浑身是土,袍子上溅满了泥点和血渍,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辫子掉了下来。
下面的亲兵在清点人马。从平凉带出来的将近四万,回到固原城里的只剩不到两万。半数折在了复汉军的追击之下。
他听完数字,没有说话,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平凉府城。
主力溃败的消息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传到了府城。随后是穆老爷北逃、复汉军一路追杀的消息。
城里的守将是穆老爷留下来看家的,能被安排在这里,自然是亲信。而且还是狂热的信徒,绝对不可能屈服兴汉军这些不信教的。
守将听见消息,他是打算死守的。直接让人把城门全堵死了,然后带着兵开始镇压城内,任何有一点可疑的都被他杀了。
林远山收拾完前面的战场,带着前锋骑兵到达府城外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他没有立刻攻城,只是让人在城门口喊了一句话。
“你们的穆老爷已经跑了。现在开门,兴汉军还放一条生路。等复汉军回头,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这句话比火炮管用。城里的部民很多人就是兴汉军一路赶过来的,他们亲眼见过兴汉军怎么打仗,也听说过复汉军怎么处置俘虏。穆老爷都跑了,守将凭什么让他们死在城墙上?
当天夜里,城内就爆发骚乱,然后是惨叫,然后是火光,然后城门从里面打开了。
几个浑身是血的部族头人跑出来,跪在兴汉军的阵前。领头的是个大胡子,三十来岁正值壮年,面容带着西北的粗粝,袍子前襟全是喷溅状的血迹。他说守将跟穆老爷留下的心腹已经死了,人头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