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什么时候了，”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刮过石头，“白家的人呢？”
身后站着几个幕僚和亲信族人，没人敢接话。一个亲信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说：“白家那边回信了，说他们正在抵抗复汉军主力。请老爷再撑几日，等他们打败复汉军就过来。”
穆老爷转过身来看着亲信。那目光不锐利，也不凶狠，只是平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个说了蠢话的后辈。亲信咽了口唾沫，没敢再多说半个字。
“再撑几日？”穆老爷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都没守，分明就是怕复汉军杀过去庆阳，让出来泾州就是祸水东引。”
“他说唇亡齿寒的道理不会不懂……”另一个亲信小心翼翼地接话，“已经集结了两万精锐，准备过来。”
穆老爷没有让他说下去，扭头瞥了一眼，厉声道：
“白家调两万人，打谁？打兴汉军？还是等我们跟兴汉军拼光了，来接收平凉？”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转过身，看着那些幕僚，“马家呢？金积堡那边有动静吗？”
幕僚摇了摇头：“马家说正在集结兵马，但金积堡离平凉四百里，大军开拔需要时日。请老爷务必坚守，等他们……”
“等他们来收尸？”穆老爷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现在华亭丢了，崇信丢了，泾川丢了，萧关丢了。三关口外面全是兴汉军。”
城楼上一片死寂。远处，六盘山上的烽烟还在升，一缕一缕，在暮色里翻卷着，像无数根黑色的指头，指着天。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幕僚又开口了。
“穆帅，”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城楼下面的人听见，“平凉，守不住。不如趁兴汉军还没合围，把主力撤回固原。固原城高池深，储备充足，只要我们收缩兵力，站稳固原，兴汉军的战线就会拉长。到时候白家和马家没了缓冲，直面兴汉军兵锋，想不下场也不行。”
穆老爷没有说话。他看着城下那些正在往城门里涌的逃难部民，看着那些驴车和羊群挤在护城河边上，看着那些被挤倒的孩子和骂骂咧咧的士兵。平凉府城，他经营了半年，打下了这片基业，怎么舍得？
可他也清楚，幕僚说的是实话。只是府城一丢，周边那些还在观望的小部族会怎么想？他穆家的威望还能剩多少？他们是没了缓冲，但固原也没有缓冲，就是孤城一座，能守多久？
“先打一下。”他终于开口了，“打一下，打不动再走。不打就撤，往后都以为我们怕了那些汉人？”
“穆帅，那些部民怎么办？”一个亲信提醒一句，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多部民过来投靠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幕僚，又扫了一眼身后的亲信。
“精壮男女挑出来，先送回去固原。剩下的编入守城队，搬石头、运箭矢、烧金汁。粮食集中到官仓，按口粮定量发放。”他顿了顿，“这是兴汉军送过来消耗我们粮草的。太多了，管不了。”
没有人接话。城楼下的喧嚣还在继续，驴叫、羊叫、孩子的哭声、士兵的骂声，混在一起，在暮色里涌动着。穆老爷整了整衣领，转身往城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给马家和白家再写一封信。告诉他们，平凉要是没了，董志塬和金积堡也不远了。唇亡齿寒四个字，让他们自己掂量。”
三关口。
三关口在六盘山东麓，是萧关通往平凉府城的必经之路。说是“关”，其实不是一道关，而是指【萧关—瓦亭峡—弹筝峡】这条长约二十多里、陡峭难行的防御带。
其中卡在六盘山最窄的一段峡谷里。谷底水流经过加上山风呼啸，风吹流水，常闻弹筝之声，故名弹筝峡。峡中原有寺庙，庙内供有金佛，故名金佛峡。尾端的这个口子就是三关口。
自古以来，这道关口就是关中连通两地的咽喉，穆老爷把五百亲兵摆在了这里，将领是亲信。不是不想要更多，而是地方就这么大。
守将把这道命令执行得很彻底。甚至放话：“兴汉军的炮拉不进来，骑兵展不开，步兵只能一排一排往上填。来多少，死多少。”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从峡谷深处涌出来的人。
不是兴汉军。是部民。各处被驱赶出来的部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扛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空着手什么也没带。他们不需要刺刀逼着就一步一步往前走。几千人，挤在狭窄的峡谷里，像被赶进一条死胡同的羊。
守将的脸白了。他下令：“放箭！让他们退回去！不许靠近石墙！”
箭矢从石墙后面飞出去。前排的部民倒下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不是想往前走，是停不下来。
有人往两边山壁上爬，爬到一半滑下来，摔在人堆里；有人跪下来，朝两边磕头，喊着“自己人，自己人”“我们信穆哥的”。
箭矢没有停。石墙上的弓手红着眼睛往下射箭，守将下了死命令：靠近石墙的，不管是谁，一律射杀。你们不杀他们，兴汉军就会跟在后面涌出来，到时候死的是所有人。这是兴汉军的计，不能心软，心软就是死。
部民们终于明白了。往前走是死，往后退也是死。他们开始往两边山壁上爬，往石头缝里钻，用指甲抠着黄土往上攀。有人爬上去了，有人掉下来，峡谷里哭喊声响成一片。
拖了两天，但是到底还是破了，说到底这个地方太小了。
而两天，足够外面的穆老爷布置了。
比兴汉军还高兴的是那些部民，兴汉军只是驱赶，而守军真的在杀他们，现在终于能够离开这个地狱第一样的地方了。
只是出了那六盘山，他们才发现在外面出现了一个庞大的营寨，看起来像是赶工，但的的确确封锁了这个地方。
好在他们没有主动攻击，穆老爷还是要点脸面的，部民被驱赶离开，引导他们去府城。
而相关的消息也传到了林远山耳中。拿来地图，跟那些地方出身的士兵商讨，他们在山下能够铺开阵型，兴汉军却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