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凉府城就这么空了。
庞大的队伍从各处城门涌出来,往北边的土塬上走去。没有牛马,没有粮食,很多人两手空空,只带了一身衣裳。有人边走边哭,有人边走边骂,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平凉城,啐了一口唾沫。
奇怪的就是城内的青壮竟然也跟着走了,林远山居然没有扣下,而且还给他们留了三天的粮食,以及一千匹战马,配套的武器装备。
这是非常反常的,而这些粮食跟青壮以及战马,都到了大胡子手下,就更显得诡异了。
大胡子带着自己的人走在最前头,押送那些粮食,只要控制粮食,就控制了这支庞大的队伍,然而只有三天的量,就意味着他们必须沿途劫掠,而劫掠又会裹挟更多的人,能不能在乱起来之前控制局面,就看他个人的能力了。
马匹被大胡子控制,全都给自己人,剩下那些大部分人是步行,可他们走得快,至于骑兵落在周边,像一群被狼群驱赶着往北迁徙的羊。
因为必须要趁着复汉军被固原吸引,否则来追逐他们就完蛋了,某种情况下复汉军都快成怪谈了。
整个撤离从天亮走到天黑才算走完。兴汉军的士兵站在城头上,看着那条灰黑色的队伍在暮色里越走越远,渐渐缩成地平线上的一条细线。
李翊和裴枢为代表的义军出身的部队赶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了。这些士兵在外面大营休整,那些军官就被叫去了府衙大堂。
林远山先是听了他们的汇报,了解了情况,可圈可点,胆子够大,下手够狠,一些小问题在胜利面前不重要了,因为他们赢了。
但是他们还是很直接问出了这个奇怪的问题,那就是府城这些俘虏的处置。统帅为什么要这么做?
“把青壮也放走,这要是被敌人吞下,岂不是更加麻烦?”
林远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他们杀了守将交投名状,其他回部就算容下他们,也不好容下领头的几个。
我们整合他,然后将他驱赶去西边,他们为了自保,就得沿途不断搜刮,帮我们减轻很大的麻烦,起码牵制兰州方面。我教你们,怎么打仗很简单,怎么赢就怎么打。”
堂中安静了一会儿。几个年轻军官互相看了看,也明白核心就是陇东还有白家跟马家两个,兰州方向必须得牵制一二,这个道理很简单,可还是有人忍不住吐槽一句。
“便宜那些畜生了!”
林远山放下茶碗,语气忽然缓下来。
“你们知道我是怎么处置清妖俘虏的吗?”
李翊和裴枢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远的不说。”林远山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徐州城外,那些跟着李鸿章屠了徐州百姓的绿营,也是十几万,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人。
“这些事情,我能做。可你们不能做。不是因为你们没资格。是因为你们还年轻。打完仗,天下太平了,鸟尽弓藏的事情兴汉军不应该出现,你们要去做更大的事,沾上这些就容易成为别人攻击的目标。”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缓了些。
“我今天在这里骂那些人,是因为他们该骂。可我骂完了,还是给他们指了一条路。我让他们往西走,不是心软,是往西走对我们有用。
打仗是为了赢,是不能被情绪干扰的。你们记着:复仇是打仗的一部分,但打仗不只是复仇。”
堂中很安静,裴枢微微垂下目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李翊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谢统帅指点。”
林远山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拿起炭笔在固原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固原,这座城你们比我熟。”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紧不慢的调子,好像刚才那番推心置腹的话从来没说过一样,“休息一天,明天开始,驱赶俘虏进攻。”
兴汉元年四月下旬,固原城。
这座雄城耸立在六盘山下,地势险要,三面环山,一边带水,自古就有"据八郡之肩背,绾三镇之要膂"之称。
城墙高三丈有余,城墙之上还建有四座城楼,每座城楼都配备了重型火炮。城外有护城河环绕,河水深不见底。
不仅是军事要塞,更是商贸重镇。这里是连接陕甘两省的交通要道,更是通往宁夏的必经之路。明朝的“九边重镇”,清妖在此地设立巡道衙门,就是看中了固原城的战略地位。
穆老爷站在固原城东门的望楼上,看着城外那片营帐从六盘山脚下一直铺到清水河河边,铺了整整一面塬。那些帐篷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种在地里的庄稼。营地中间飘着几面血旗,四月末的塞上风吹得旗面猎猎作响。
他已经在城头上站了快一个时辰。亲信催了他两次,说城下风大,请他回衙门歇着。他摆了摆手,没说话。他想要看到援兵,否则在衙门枯坐更加煎熬。
但是远处只有复汉军清剿城外的拉出的阵阵烟尘,不见有半点援兵的样子。
马家和白家还是不来。他前天又写了一封信,急递,派了最得力的亲兵快马加鞭连夜出城送。信里措辞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了,不断强调唇亡齿寒,固原若破,他们就是下一个。
但是回信都没有,复汉军的上万骑兵汇聚,所有露头的都被围剿,现在内外消息彻底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