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原城拿下来之后，林远山在城中大堂召集了参谋、军官，连同复汉军的代表，议题只有一个：接下来怎么打？该打谁？
参谋整合了大量收集的情报，最先开口。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木棍点在固原的位置上，然后往外划了一个圈。
“往东，盘踞董志塬为中心的白家，控制庆阳、鄜州、延安三个州府，手底下少说还有十万能打的骑兵。董志塬那地方塬上塬下全是沟，沟壑纵横。而且还有子午岭这种山地。”
他的手指往北移。“往北，金积堡马家，宁夏镇，河套边缘。马家到现在没出过兵，实力保存完好。而且他们跟河套的蒙古人交情不浅，宁夏的茶马互市，鞑子倒了之后就是马家在把持，他们的战马多，骑兵比例更高。”
手指往西。“往西，兰州马家。同样是回部，同样是姓马的，兰州马在河西走廊经营了几代人，家底比其他两家厚得多。从固原到兰州走六盘山西麓，沿途全是他们的地盘，堡寨连着堡寨。他们跟西域那边都有联系，牵一发动全身。”
从这些情况跟地图就能看出，固原就像是插入三家势力的一根钉子。显得非常突出。
“说得对，接下来我们不应该只考虑回部，蒙古人也在这边盘踞，他们的威胁同样很大，而且基本上全民皆兵。”李翊说完了，堂中安静了片刻。
裴枢站起来，语气比李翊更急。“我说先打白家。”他的手指点在董志塬的位置上，“白家在庆阳干了什么，在座很多人比我清楚。
我们在泾州抓的白家俘虏，审讯知道那些家伙的干的事情，白家不只是杀人，而且好虐杀，喜吃人，这种畜生必须杀！”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明显的仇恨，因为白家实在是太反人类了，其他的回部虽然也杀，也奸淫掳掠，但最惨烈的还是白家控制的区域。
更加贫瘠的土地，酝酿出更加凶残的敌人，纯粹就是恶意，哪怕只是从白家的舌头口子拷问出来都让人感到不适。
角落里，一个不太说话的人开了口。“我同意。”
说话的是复汉军的人，他本来就极少在议事时出声，往往从头坐到尾，只在被点名问话时才答几句。
但这回没等林远山开口，他就开口了，附和了裴枢一句，他是代表复汉军来的，他说的是复汉军的态度。
堂中的气氛一下子被点起来。要知道义军出身的那些军官打过泾州，跟复汉军都抓过白家舌头，知道白家的残忍行径。
面对大家的态度，林远山起身走到了地图前，“你们说得都对。白家该打，马家该打，兰州也该打。但不是现在。”
他拿起木棍，在固原的位置上点了点。
“你们想过一个问题没有？为什么穆老爷死守固原，白家和马家就是不出兵？兰州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因为穆家挡在前面，谁也不愿意消耗自己替别人挡箭。”有人接话。
“没错。他们是一盘散沙，各有各的算盘。正是因为固原这个位置三面环敌，所以才能形成一个平衡，谁家都不敢主动进攻固原，招惹兴汉军，否则就是为另外两家做嫁衣。
可我们要是现在主动去打其中一家，那家不拼命也不行。倒是我们的侧翼全暴露给另外两家。”林远山转过身，做出决定。
“暂停攻势。守住固原，稳固并消化关中。”
堂中一阵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眉头拧着，而林远山还在自顾自的解释着。
“原因有三。”林远山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后勤。我们从潼关打到固原，一路缴获不少，可也消耗不少。火器撑不住了，光是固原攻坚，火药消耗就多，而且因为敌人的火药库被炸了，补充都难，你们心里有数。
春耕废了九成，粮仓里剩下的粮食能吃多久？我们没有本地人，运送物资的民夫全得从后方调。关中需要恢复，俘虏修路，百姓归田，还要抢种一季土豆洋芋马铃薯。不把这件事办好，再往前打，粮食运不上来，火器弹药跟不上，拿人命去填？那是对战士们不负责。”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队伍得休整。很多士兵一路打上来就没停过。还有新编的义军连识字率都达不到一成，口令听不懂，旗语看不懂，打冲锋靠嗓子喊，打完仗连阵亡名单都写不全。
你们自己呢？百总以上，有几个能用地图做推演的？你们需要学习，需要扫盲，需要系统地训练。同时得学会用火器，了解兴汉军的制度跟理念。”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现在五月初，涨水期要到了。僧格林沁要炸黄河大堤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过，兴汉军得先想办法稳住黄河。”
堂中又安静了。
“至于你们说他们联手？难道我们就是单打独斗？”林远山转向参谋，“山西方面打到哪里？”
“正在打太原。”
“河北方向呢？”
“已经打上了北平，正在攻取宣化。”
“固原守一两个月，黄河稳固，后勤补充，大有作为。山西打完出大同，河北打完出宣化，挥师西进，合力围剿白家，然后吃掉宁夏，收复河套。”
堂中安静了一会儿。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把面前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就在这时，角落里那人忽然开口。
“我们不同意，这些回部欺软怕硬，现在正是一鼓作气扩大我们优势的时候，停下岂不是告诉他们我们后继乏力？反而会给他们喘息。
只有打下去那些家伙才不敢露头，蒙古的鞑子才不敢跟回部联手，否则蒙古、陕甘、西域连成一片，才是真的麻烦。”
还是那么切中核心问题。哪怕是向来能言善辩的林远山也沉默了下来，只是片刻之后还是摇头拒绝，坚持自己的意见，“后勤压力实在是太大了，我得为战士负责，他们不能饿肚子，拿破烂跟敌人拼命。他们的命比敌人更珍贵。
我得为陕甘之外的百姓负责，暂时守住固原，稳固控制的区域为上，就算他们连成一片，兴汉军也能把他们解决。”
两者说的都对，旁人甚至都不敢插嘴进来，气氛一下变得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