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汉军的营地扎在固原城东边三十里外的一片荒塬上。说是营地,其实就是找了一处背风的土坎,把马拴在桩子上,人裹着毡子蹲在坎下啃干粮。远远望去,连顶帐篷都看不见几顶,只有土坎的阴影在月光下像一堵沉默的墙。营外没有栅栏,没有壕沟,只有几个哨兵游走,暗哨伏在角落。
这是西北地区的扎营方式,突出的就是机动性,这边的雨水没这么多,也没这么大,真正要防的是风沙跟烈日,有需要直接一扯篷布就能走,机动性为主。
一队人马突然闯入过来,来者正是一直没有出现的复汉军统领,也是跟林远山一样二三十岁,只是头戴毡帽,脸上被挡风沙的布料遮住大半,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身上披着一件西北常见的皮袍,挎着棕色的蒙古马,毫不起眼。
“东西到了就分。备足三天干粮。”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已经想好了才说出口。他朝北边偏了偏下巴,那是董志塬的方向,“明天天亮出发。”
第二天天还没亮,营地就动了。复汉军拔营的方式跟兴汉军完全不同。没有号角,没有传令兵的喊声,没有列队报数。
天蒙蒙亮的时候,土坎下的人就已经收拾好了毡子,把马从桩子上解下来,检查了马肚带,紧了紧马鞍两侧的皮绳。马鞍前面横着一杆长矛,鞍旁挂着一把马刀,他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甚至有些平静得过头了。
兴汉军送来的火器已经分发完毕。这些人轻易就组建出一个营的枪骑兵,其他物资被上万人一分,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然后马蹄声就响起来了。
上万人,要知道打泾州的时候,他们不过万把人出头,而现在兵力已经到一万三千。分成四个营。
他们的后勤不需要辎重队。一人双马甚至三马,马上驮着干粮、水囊、弹药和备用刀矛。走到哪里,杀到哪里,吃缴获,用缴获,烧缴获。他们没有后方,也不打算有后方。
第三天就已经杀入了庆阳府,开始分出无数队,影响范围更是方圆五十里,进行清剿。
黄土高原上沟壑深不见底,沟壁陡得像刀劈的,沟底藏着回部的村寨和堡寨。沟口有寨墙,沟壁上有窑洞,窑洞里囤着粮,寨墙后面养着马。他们以为这里固若金汤。他们不知道复汉军不在乎这些。
复汉军的打法很简单。
他们不留活口。不管是拿刀的,还是没拿刀的,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复汉军的人就是杀。杀完了搜刮,翻身上马,继续搜寻。
有趣的就是他们不打府城、州城,而是有意绕开,逼得那些部民自己出来,涌入府城这些地方。
他们不恋战。碰到敌人大股骑兵来援,不硬拼,不打阵地战。全部上马,走。甚至愿意丢下那些缴获,没有一点犹豫。
他们的马多,体力好,跑得快。白家的骑兵要是敢追上来,他们就把敌人往主力方向引,跑到一半,埋伏在沟壁两侧的弓手突然冒出来,箭矢从头顶灌下去。白家的骑兵在窄沟里掉不了头,被前后夹着打,打完了复汉军也不收俘虏,补刀搜刮,继续走。
尸体会有专门的马队,拉走集中处理,否则这可不是秋冬季,会生瘟疫的。
五月上旬,庆阳府城。
白老爷五十来岁,正值壮年,脸盘方正,没有头人常见的大胡子,头裹白布,一条长辫耷拉。
他本身是地方上的宗教领袖。回乱起来的时候,两个儿子,带兵勇猛,被誉为一龙一虎。还有其他回部头目依附,是这片区域说得上话的头目。
他是最早收到穆老爷求援信的人。也派了兵,不是去帮穆老爷,是把泾州占住,保住自己的南大门。至于穆老爷的事。他本来只是想要观望。
然后穆家真的死光了。
不只死光了,是死得很快。从陇县到固原,满打满算不过一个月。
他还真没有骗穆老爷,而是筹备了两万骑兵准备去救,只是等到平凉府城兵败的消息传来,他就明白无力回天了,转头回去。
但是派出去的探子带来的消息越来越严重,固原城破那天,他整夜没有睡,当消息传来,反而睡了。
甚至让人有种诡异的心安,因为这个结果毫不奇怪。
好消息就是兴汉军似乎无力继续打下去,而且更好的消息就是似乎跟复汉军闹翻了,复汉军脱离而去。
这些汉人总是这样,一盘散沙。
然后复汉军来了。
不是来攻城的。是来清剿的。一天之内烧了五座数得上好的大寨子,其他小的根本数不清。只是两三天,整个庆阳府都仿佛被点燃。除去府城,其他地方都遭到了袭击。
白家开始慌了。他们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这不是军队。军队有后勤要护,有地盘要守,有俘虏要押,有伤兵要抬。
复汉军什么都没有。他们不要地盘,不要俘虏,不要伤兵。
先是一小股,几十人,然后是几百人,然后是几千人。逃难过来,他们没有粮食,没有牲畜,没有任何可以拿来交换的东西,只有一张嘴。
这年头谁家也没有多余的口粮,这些部民杀光了种地的汉人,春耕直接就被荒废了大部分,兴汉军进陇东之后,各县各堡都在收缩自保,谁还有力气接济几万张嘴?
接下来几天,从南边涌来的难民越来越多,跟本地部民之间先是口角,然后是械斗,最后发生了成规模的冲突,甚至逃难的人聚起来冲击庆阳城外的一个粮仓。
有人试图翻墙进去抢粮,守粮仓的白家兵挥刀砍倒了十几个人,才把人群驱散。可这一一刀,就把维持了半年的部族之间的体面给撕破了。
于是乎各家头人就找上门了。
大堂里挤满了人。庆阳周边各堡寨的头人。完全不复半年前聚义的那种狂热跟兴奋,有的只是不满、警惕跟不安。
现在该怎么办?
有人大声嚷嚷,说要集结所有兵力跟复汉军决一死战。
有人提议逃去宁夏投奔马家,马家兵多粮足,还能跟蒙古人搬救兵。
一个青年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碗里的水溅出来,他指着那些说要逃的人骂他们是孬种。